第48章 离歌(2 / 2)
这个称呼让他感到安心,似乎是“文墨”二字听起来和他的过去毫无瓜葛。
那就干脆叫文墨吧。
反正自己这样旧时代的人,也没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老板在姓名一栏,填下了“文墨”二字。
忽然,疾驰在夜雨中的张青酒,胸口感到一阵剧痛。
就像是,心脏被撕裂一样,疼痛无比。
车窗外,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正如张青酒一涌而出的泪水。
此刻的张青酒,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那个叫做江鹤尘的白衣少年,还是这个吊儿郎当的赌场精英。
张青酒的手颤颤巍巍,已经握不紧近在眼前的方向盘。
一种莫名巨大的悲伤汹涌而来,让整个时空都放缓了。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葬在了这磅礴夜雨之中,被无情地冲刷洗净。
世间所有的色彩,都在此刻褪去,化作单调的黑白。
云为衣兮雨为裳,海升蛟龙兮覆沧浪。蛟龙司文墨,愿誓死效忠陛下。
“浅织小姐,改造这把枪大概需要七天的工期。”
“嗯,那就麻烦文墨先生了。”
改造浅织小姐的狙击步枪,是文墨先生迄今接手过的最为复杂的工程。
七天时间,过于短暂。
但即使这样,文墨先生还是提前一天完成了。
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那夜晚的寂静之中,时钟滴答作响。青铜时代之内,只剩通宵灯火下不知疲倦的文墨先生,和机器嗡嗡的声响。
每当文墨先生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就会灌下年轻人才喝的咖啡,继续透支着自己的精力。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每分每秒变得漫长如年,唯有机器相伴。
眼中布满血丝,浑然不知。
只有看着那把狙击步枪逐渐改造成型,文墨先生才感知得到时间的流逝。
终于,大功告成,如释重负。
那种欣喜,就像看着待产的孩子呱呱坠地那样,从紧张不安,再到欣喜若狂。
这把枪就是文墨先生的孩子。
只可惜,那位客人,再也不会取回它了。
“七巧,师傅知道你喜欢这把枪,但你可不能动歪脑筋啊。”
文墨先生从背后看着试图撬锁的七巧。
“七巧没有动歪脑筋!七巧只是想趁师傅不在,把它取出来……”
“……”
“浅织小姐,远山先生,……鹤尘少爷,……”
恍惚间,文墨先生回想起了,那个被世界遗忘的白衣少年。
同时回想起的,还有连同江鹤尘一起遗忘的,自己加入蛟龙司的那天。
那天晴空万里,鬓发花白的自己,春风得意。
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自己,真正的名字。
倒在地上、气息孱弱的文墨先生,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地面上,自己正在干涸的血液。
“不要让……七巧……知道啊……”
“这孩子……一定会……伤心的……”
文墨喃喃道,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位将一生献给武器的先生,再也没有,醒来过……
等张青酒再次看到文墨先生的时候,文墨先生已经面无血色,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冰冷的身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孤零零地。
张青酒怔怔地愣在原地,眼神放空,像是一具丢掉了灵魂的躯壳。
快要干涸的血液延伸到了张青酒的脚下,他却浑然不知。
青铜时代的武器架上摆满了武器,琳琅满目;而张青酒,只觉得这里,空荡荡的。
这样……根本……不完整啊……
张青酒身体一下瘫软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连心脏的搏动,都变得压抑。
压抑得就像屋外漆黑一团的连绵阴云,和淅淅沥沥的夜雨。
翻出文墨的手机,那屏幕早已碎裂,血渍渗入进裂隙,机身上下满是明显的刮痕,就连型号也是早已停产的古董型号。
这老家伙,果然还是……守旧啊……
生于南洛,长于南洛的文墨先生,拼命地适应这个崭新的时代。
但就是……格格不入……
他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上网,学习拼音字母,学习新时代繁杂的工程科学……
但这些,不过是为了做武器的营生。
除此之外,他不知游戏为何物,没看过短视频,没有朋友圈。
手机上所有的设置都是默认,甚至,没有密码。
在手机软件里,张青酒翻出了一张电子机票。航班于明天出发,前往明州:是文墨先生打算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安静地度过余生。
老家伙这一辈子还没有坐过飞机,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坐了。
明日航班上那个空着的座位,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机场广播会呼喊着他的名字,也许机组还会为他耐心地等候片刻。
可是,文墨先生他,赶不过来了。
“雨-9971”航班,请带着他的愿望,远航吧。
张青酒紧紧握住文墨先生那早已失去温度的手掌,一言不发。
没有哭泣,没有呐喊。
蛟龙司蒙受的不白之冤,还没有洗清;
杀死江浅织的真凶,还未找到;
而你,却不管不顾地,先一步匆匆离开了。
即使将来,蛟龙司沉冤昭雪,那一幕你也看不到了。
江鹤尘,你为什么这么没用啊……
保护不了浅织,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老家伙……
你和你的同伴们,全都离开了。
你根本,谁都保护不了……
张青酒的“幻觉”中,那个凭窗的白衣少年,掩面而泣。
“对不起,是我太垃圾了。”张青酒向白衣少年道歉道,语气沉重。
白衣少年没有回复,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任泪水落下,打湿衣襟。
此时,林雨夕和雨薇乘直升机匆匆赶来,迅速将医务机器人植入文墨先生的体内,同时进行大量输血。
可是,太迟了。
三人无语凝噎,默不作声,空气变得沉重。
安静得令人窒息,连呼吸声都变得嘈杂。
“对不起,青酒同学,是我不该……在冬州逗留的……”林雨夕道歉道。
张青酒没有回应,一直沉默着。
静静地看着文墨先生的沧桑的脸庞,从自己的角度,回顾他的一生。
叮咚。
文墨先生的手机响起。是聊天软件传来的消息。
“师傅,晚安。”
远在基地的七巧,传来晚安的消息,以为此时的文墨先生,还如往日那般乐此不疲地,在店里折腾着武器。
该怎么告诉七巧呢,那个朝夕陪伴与你的师傅,突然不在了……
该怎么……开口呢……
看到文墨先生尸体时,一滴眼泪未流的张青酒,看到七巧消息的此刻,却挥泪如雨下。
泪水混杂着文墨先生的血迹,模糊了文墨先生满是裂痕的手机屏幕。
喂,老家伙,醒醒啊,请回一下七巧的消息啊……
“晚安,七巧。”
张青酒住着的那个灵魂,模仿着老家伙的语气,用颤颤巍巍的手擦干屏幕上的泪水血迹,打字回复道。
对不起七巧,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你……你的师傅已经……永远离开了……
而后,张青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止不住地流下,然后放声大哭起来,像孩子一样。
像当初见张若愚最后一面那样,嚎啕大哭。
连同张青酒自己和白衣少年的灵魂一起,痛彻心扉。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着,像是无尽倾泻的悲伤;夜风吹拂,带走身体最后一丝的温度;雨水敲打着窗户,似亡者的低语,悲伤的歌谣,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缓缓回荡;
直到夜深人静,这种悲怆,也没有迟迟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