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狱业火(2 / 2)
“没什么特别的啦,只是我凑巧出生在五月初一,如果我出生在六月初一或者七月初一可能就叫陈六一或者是陈七一了。”女孩傻笑着解释道。
“这样吗?”我想了想又接着问,“那你哥哥是出生在二月初七啦。”
“才不是,哥哥的两七是二两七钱的意思。”
“啊?莫不是你哥哥出生的时候只有二两七钱重?”我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也太轻了,是骨重二两七钱。”女孩接着补充道,“这个称骨算法据说非常灵验,哥哥这个二两七钱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命,但平稳的度过一生还是可以的。”
“可是你哥哥他?!”我话说一半就萌生悔意,赶忙捂住嘴。可女孩却并不在意。
“所以说啊,我才不信命呢。”女孩撇撇嘴并把头扭到一边,使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颤抖的身体告诉我,她很难过。
见状我脱下我的一件外衣披到了她的身上没有说什么,却胜过千言万语。
寒衣可以御寒意,暖行亦可暖人心。两七还是二两七钱的两七,五一却成了无依无靠的无依。这个女孩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我没办法陪她在这里待很久,我不远万里来此也不过是为了一个答案,我似乎有些明悟了,我也该走了。
片刻后,我对女孩说,“我要走了。”
女孩只是点头。
我把我身上所带的一切都留给了她,临走前还特地为她擦拭了脸,最后只留一件单衣还有一双被磨破的布鞋独自下山。我要赶在公道被彻底遗忘之前重新拾起它。
在我的身影和夕阳一道消失在她的视线的前一秒,我对她说,“陈五一,你回头看,岱山的落日,很美!”
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我不希望她在心里留下遗憾,错过了最美的日出,就不要再错过最美的日落了。
可是夕阳把女孩的影子拉的特别特别长,恰好我走的很慢,女孩的影子很快就越过了我。
我低头看去,影子从出现到消失是一直不变的。
也就是说,昨日和今天,我们都在不同的程度上错过了人间最美的光景,但都不约而同在彼此身上看到了人间最美的绝色。
人间来此一趟,值!
——那年我二十七岁。
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但我明白,她很苦,可人间如她一般苦的人也有,那这样的人间和地狱又有什么分别呢?
经此一事后,我不再过分执着于追求往生地狱,而是选择剃度出家,以一个苦行僧的身份同时秉承着一颗善良的心重新行走世间,同时被赐名法号道明,相比十年前我变得更干净了也更纯粹了。
也许我不去主动见山,山也许会主动来见我。也许我主动拦下世间所有的苦与恶,就能换来人间一时的太平。我是这样想的,也去这样做了。
我就这样平淡的度过了人间一个又一个十年,在这数不清的岁月里,我在人间的高原、雪山、雨林和沙漠都留下了我颂经的影子和我虔诚不变的信仰。我也因此成了世间有名的得道高僧,但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直到我坐化之际,忽然之间凭空刮起了二两清风,我才幡然醒悟,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风吹动了寺外高高悬挂的幡旗,我的心却动了。
一个故人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占据了我的人生的全部记忆,致使我半生苦修的禅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是一个女孩独坐山岳之上的瑰丽画卷,是她,她还在等着我。
我又岂能失约?
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但我的意志如同那风中残烛一般不屈。我混浊的眼眸第一次透出一股子清明,整个身子越发轻快,我抬起手轻轻握了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起身离开了寺庙,无人敢拦我,因为我年岁太大了。
我要去了却一桩因果,面对众人的询问我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其实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为了不留下遗憾罢了。
时隔多年,我又一次来到了岱山脚下,此时我不为找寻地狱而来,只是为了一位故人,但我却感觉地狱和人间之间那道模糊不清的屏障不见了。
我不管不顾,朝着山巅走去,很累很累,不过寻常人家散步的距离,我却早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我越往上走就越能感同身受,当年的小女孩不过十六七岁,与我这年迈的身躯不相伯仲,却只比当时正直青年的我慢了几步。
我的肉体其实早就死了,全凭一口气支撑,我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着赶在太阳升起前赶到,但没能做到。
我稍稍迟了一步,但两次错过日出的我心境早已非同一般,尽管我在乎的和我不在乎的都已错过,但我来到这里也不过是还自己一个心安罢了。
五岳之首今犹在,不见当年梦中人。
我松了口气,面朝太阳盘腿而坐,阳光为我镀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我口中还不断的念诵着往生经文,我超度了我自己。
我死了,彻底死了。
——这年我一百零七岁。
死后的我意识脱离了肉体,在一道声音的指引下辞别了人间,进入了传说中的幽冥地狱。
地狱很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为何,我眼前的地狱一片祥和。而我也依然保持着圆寂前的身形和样貌,赤足踩在大地上,不动声色。
片刻后,大地干裂,从裂缝中不断喷射出青色的火焰,忽高忽低的火苗炙烤着我的脚底,但我没感到一点痛意。
原来是我生前苦修八十载换来的功德化作的金色袈裟,帮我抵御了业火的侵袭。地狱虽然广袤但并非没有尽头,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出地狱,到时候等着我的应该是两个选择,一个是轮回转世,另一个是立地成佛。
我往前走着,路上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破衣烂衫,有的脚上绑有枷锁,有的被割去了舌头,有的已经倒下了,而有的和我一样身上泛着金光,这些人都是有大功德和深厚福缘的人,他们见到我都很高兴,招呼着我与他们并肩而行。
我摆手拒绝,转身走向那些苦难者,我的心里很自责,这里和人间又有什么分别呢?我走近一个倒地挣扎着起身的人,把我的袈裟撕碎一片裹在了他的脚踝,他的身上随即浮现出一点淡淡的金光。他很诧异,目光中充斥着疑惑与感激。
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了,身着金衣者对我之举动嗤之以鼻,身受苦难者朝我投来求助的可怜目光。
我说:“救一人是救,救万人也是救,我愿舍我一人命,还万万人得生。”说罢,我原地打坐,口中念诵着地藏王菩萨本愿经,我身上的金光愈来愈盛,直接笼罩了小半个地狱。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句话不仅仅是地藏王菩萨的宏愿,也是我的。
我的功德说不上无量,也就终有用尽之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得生者愈多,我的金光就愈减,待到最后一人来到我的身前时,我的双目早已失明。但我仍伸出我的一只手在他的额上轻点,我身上的最后一点光亮就此消散了。
我八十载的功德全失,我的样貌和身形也回到了二十七岁那年。
只是在我五感全失的前一刻,一道声音响起正好填补了我内心中的一块空缺。
“谢谢哥哥。”
我短暂愣神后微微一笑道,“真是一番好光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