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阁一灯(2 / 2)
语罢,捋着鬓丝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实则蕴藏着化境圆满的杀招。
扣指断长生!
周圣一料定的便是刚摸到化境门槛的这个周家小弟,还未能完全参悟化境之妙,故而这有偷袭意味的一挥,便是奔着斩草除根而去的。
周青阳对着这突来的致命一击却是不管不顾,由着这藏着歹毒手段的风刃近身,自顾自地关切地看向身后的女子,不加掩饰的怜爱之情。
就在此时,男子脚下又是踏前一步。
这一步,有些踉跄,似是艰难至极。
天地异象,为之一滞。
霎时间,男子一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头顶青丝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
周圣一又挂上了玩味笑容,以为已然得手的他,轻笑开口,“可惜了,终只是强弩之末罢了,这叩指断长生的滋味可是玄妙?今日怕是不用我再出手了,我这百余亲卫的屠魔阵,怕是你也难撑一轮。”
说到此处,周圣一甩动手指指点着不远处的男子,“你呀你,倒真算不上废物,从前是我看错你了,可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了,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此时的周青阳,身形莫名的飘忽,无风之中,却偏似刚刚劲风压头的离离青草。
男子声音虚弱,不答所问,却是反问身前之人,“师兄,你可知何为坐井观天阔,你自觉天赋过人,未来之期无量,可老祖早已知你这八窍通了七窍的化境便是你这一生的瓶颈,你又有何颜面传他衣钵?”
周圣一勃然大怒,咆哮着掷出手中烈水,又是一道一往无前的锋芒直冲而去,“你也配提老祖?老祖如此疼爱你,那你何不下去陪他罢了!”
又是一步,三步之后,男子停步,睁眼复闭眼。
一踏之下,烈水锋芒,竟被直接踩碎。
也是这一踏,刚刚停滞的异象,更汹涌地聚集而来。
偌大的忘忧谷,狂风大作,由四处奔涌而来,登至圆心高处,往四处倾泻而去。
众人头上,黑云压顶,雷声滚滚。
此等异象,莫不是,为首的十名亲卫不再犹豫,一个眼神交换,持枪直冲中心而去,誓要压下这异象根源。
身前五丈处,一道紫雷,由天垂落,顷刻间便至,轰隆一声巨响,十名亲卫于人世间消散,血肉全无。
天有洪钟,敲响于这忘忧谷。
“天地之下,我便是这一片蔚蓝,无边无际,月华如眸,注视这一片大地,银河星辰,栖息在我周身窍穴,春风和煦,流转于胸膛之中,烈烈风雨,濯去我这满身污秽。”
言语停滞片刻,狂风亦停,“师兄,你看到这股天地万物之力了吗?”
说罢,并不等他回答,轻笑地替他答道,“井底之蛙,如何得真见天地?”
狂风中心,情景显露,说话的正是刚才还狼狈不堪的周青阳。
此刻的他,满头枯黄发丝无风悬于空中,面色苍白却奕奕有神。
周圣一不甘示弱,满身修为终不敢再掩饰分毫,圆满化境锋芒毕露,“旁门左道,逆天而为!”
那名头发枯黄的男子只是轻道一声,
“枪仙既来!”
身边朔寒和远处烈水皆是嗡鸣不止。
他伸手于空,烈水朔寒,如蒙召唤,径直飞来,双枪在男子身侧半丈处悬空,男子打量着身旁双枪,“原来这便是老祖所说的仙人之境,无喜无悲,无怒无畏,闭目即知天地,真乃大气象。”
男子双手挥出,烈水朔寒直冲而去,两息而已,身前周圣一的十数亲卫皆是被一枪洞穿心脉,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去。
这一日的周青阳,一步入化境,三步铸无我枪仙境。
这一日之后,武林震动,周家枪道一山还比一山高。
那一日,他背着她,杀得七进七出,直到最后,周圣一苟延残喘的亲卫,已不足十人。
他一身烟墨色长袍浸透鲜血,艳如晚霞。
那个化境圆满的周圣一,真宛如薄纸一张,十个回合而已,先被一枪贯穿肩膀,又是一枪横扫,重重地砸落在地,砸出一个大坑,坑中人鲜血淋漓,满脸错愕,仅剩的一只能活动的手撑地数次,终是未能再起身。
他终未弑兄,只为她口里所说的一家人。
其实,她还不是怕就此结下了死仇,以后来找他寻仇的一波接着一波,此刻的周郎再勇武,也终会有不敌之时。
周青阳手持烈水,割去长袍一角,扬入空中,“今天我便代表老祖逐尔等出周家家门,燕雀之徒,安知鸿鹄之志,尔等莫辱了老祖之名,今日今时,我和你们眼中的周家便算一刀两断,从今往后,要想寻仇,尽管前来便是。”
周青阳眼神冷冽,扬起了一抹冷笑,“只是来之前,千万记得交代好后事。”
周青阳不再多说,长枪一指地上生死不知的周圣一,怒喝道,“带着你们的废物主子,滚吧。”
她放肆大笑,看着他们仓皇地搀扶着远逃,像极了丧家之犬。
一阵夹杂清新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吹散了积聚的血腥气。
待众人消失在眼帘中,女子的笑容亦是消散。
说到底,女子身体羸弱,那一缕煞气入体,这会已深入五脏六腑,女子秀眉紧蹙,其中痛楚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即便两杆名枪在身侧,入了枪仙境的周青阳还是只能无力地盯着心爱之人。
杀人之法与救人之术,终是天壤之别。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颊,眼神炽热期盼地望着天空,只有复归平静的蔚蓝,还有那几朵依旧洁白如玉的云彩。
她似是看出他束手无策的忧愁,伸手拢了拢他鬓角霜白发丝,又挂上了那抹和煦洁白的笑意,看他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女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着安慰道,
“你看,算命先生没骗我,我家郎君果然是盖世的大英雄,都可以呼风唤雨了,再长两条须,说不得就是那布雨的蛟龙。”
说罢似是被自己逗笑了,捂着嘴轻笑出声,女子眺望了一眼远方,轻声哼着姐妹们思乡时常念叨的诗句,算不得上乘,乃是一位落榜的潦倒读书人酩酊失意时所作。
姐妹们虽时常相互间调笑,也知已物是人非,并无归途,但其实大家的所求所愿,大抵都是真真切切的。
世间男子那么多,有几个真正愿意为她们磨墨赋诗一首,又何来真为青楼红颜冲冠一怒的有心人。
“山墨枫红千秋月,一湾碧水逐空愁。
点点灯辉客家事,霜雪摇落满风尘。
二八之年离家去,从此未见陌上花。
举头应是故乡月,山水迢迢路遥遥。”
也便是因为这首诗,她给自己新取名为枫月,这是家破人亡后为数不多她可自己决断的事,姐妹们都是如此,那样从前的自己便永远干净地活着。
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莫名愁绪涌上心头,越聚越多,她抬起头,眼眶晶莹,对着身旁心爱的男子,虚弱地呢喃出声,
“周郎,我想看那些枫叶了。”
说罢,跟一个要强的小女孩一般任性地别过头去,撒娇似地埋入男人怀中,女子第一次感觉,其实跟面前男子,哪怕未能得偿所愿,也不用事事那么讲道理的,女子心中轻声默念着,“周郎,带我归乡,归我故乡。”
男子轻应了一声,心念顿起,烈水朔寒飞入双手,男子举头望天,轻风拂面,背影深处,已是人间无敌般的意满天地。
男子双手猛然掷去,两抹蓝芒,去势如虹,划破天空。
男人抱起心爱女子,紧紧拥入怀中,两人身影一闪而逝,再出现时,二人已凌云霄之上,男子双脚踏双枪,带着心爱人,共去远方。
天作桥,云若空,一叶飘然烟雨中。
女子长袖飘摇云间,今日,有天仙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