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者可以死(2 / 2)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二十)
从后花园回来之后,我日渐憔悴下来。
春香天天在我娘那头和我这头两边跑,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替我梳妆之时,她道:
“小姐从前虽说不上跳脱欢快,可好歹面若桃花,如今面色苍白,人都消瘦了不少。”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照镜子了。
就如春香所说,镜中人面色苍白,面容憔悴,甚至可以说形如枯槁。
我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丝可悲来,道:
“春香,你看看我,我像不像院子里的花,春来花放,春去花枯。只可惜,花有人看,我的盛放,却无人可知。”
春香道:
“小姐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说些古怪的话。”
我笑了笑,道: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最好的年纪的样子没有人见过,怪可惜的,春香,你去取画布来,我想画幅画。”
春香问;“给小姐插上簪子就去取,不过小姐,您要画什么呀?”
我看着镜中,道:
“画我自己。”
(二十一)
自画肖像,说起来,竟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
铜镜中人我见犹怜,可分明不久前我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还是个眉目含春的少女,如今已然一副病态。
我有意将现在的我画成最好的模样,春香说:
“小姐画得真好,见画如见人,我看这画上人,同小姐分毫不差。”
我苦笑道:
“若真是如此,那我这副容颜,也算得上天垂爱。可惜,花期将过,却无人折枝。
我爹娘想让我得傍蟾宫贵客,如今状元郎的影子还没见到,我就要死了,辜负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小姐说得什么胡话,快拍木头去去晦气。”
她伸手来拉我的手去拍木头,我笑着由她动作,道:
“春香,其实我不后悔。
那日游园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少年郎,举止风雅,气度不凡。
我虽自命不凡,却不像我爹娘一般,想靠做状元夫人来抬高身价。
我想要的命定之人,需是我自己欢喜,这样的人,我虽在现实中未曾见过,却在梦中见过了。
既是如梦似幻,亦假亦真,露水姻缘,可有这样一个人曾与我耳鬓厮磨,心意相通,我也无憾了。”
(二十二)
其实我一直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那并非一场梦,期待他能在有朝一日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我的猜测没有错,他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他折柳而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未来夫婿就是姓柳呢?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那日他叫我以柳为题,写一首诗,我没有写,也算是一桩遗憾。
正好,在这幅画上添一首诗,算是弥补这桩遗憾。我提笔落在画布上,春香照着我写的字念出来:
“‘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傍得蟾宫客,不是梅边是柳边。’小姐,这是何意?”
我笑了笑,“这诗里藏着玄机呢,有缘人自会破解。你把这画拿去裱起来吧。”
“小姐,裱好了,该挂在哪里?”
我看着画,道:
“挂在哪都好,总之,别挂在屋里,既然是要找有缘人,挂在我屋子里,没人能看到,就没意思了。”
(二十三)
春香拿着画出去了,我起身到小院子里走走。
春香只觉得我心情不好说胡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命不久矣。
真离谱啊,为一个素不相识,只在梦里见过一面的男人相思而死,真是可笑。
可是想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为情而死,终归是为了自己,总好过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辈子相夫教子,一辈子压抑天性老死的好。回过头来看看我这十几年,说话做事,时时刻刻都被拿捏在他人手中。一句大家闺秀,一句闺中典范,就将我牢牢扣在这高墙大院之中。
说我为情而死,倒不如说,我是为自由而死。
人生之最难熬,便是一种令人可以忍受,却难以改变,不得不长期维持的生活。不至于要我想去寻死,却也无法让我觉得欢乐。好似永远都是平淡的,沉默的,带着一种如心上扎着一根小小的拔不出来的断刺一般的压抑的。
我不知道这种压抑从何而来,明明人人都是如此,可我却觉得无比窒息。若是死亡是逃出这层层枷锁唯一的办法,我也愿行之。
(二十四)
不出所料,入了秋之后,我的身体急速衰弱下去,眼见到了只剩一口气的程度。
我娘叫春香去见,威逼利诱,问出了我梦见书生的事情,一转头,我爹也知道了,春香回来时,只说我爹娘找了人来给我看病。
不一会儿,有人来了,是陈师父,噢,我差点忘了,陈师父除了是儒生,也是医生。
我勉强坐起半截身子,道:
“学生患病,不能请安,失敬了,还望师父见谅。”
陈师父道:“听闻学生患病,为师也十分挂心,幸而老爷请我来给小姐看病,没想到小姐已经病成这样了,若是说恢复起来读书,最早,也要等到端午了。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敢问小姐,这病是如何得来?”
春香替我答道:“小姐听了先生讲得《诗经》,其中有一句‘君子好逑’,这病便从君子而生。”
这话说得婉转,但陈师父听懂了,他道:
“这病既是从《诗》中起,那便从《诗》中寻方吧。
小姐的病自君子而使,那就先以史君子为药引,有了这味君子药,定然药到病除。”
春香听说我的病有药可医,立刻高兴起来,对陈师父的态度也好了许多,道:
“师父,别的可还有什么药?”
陈师父道:
“还有酸梅十个。《诗》里说:‘摽有梅,其实七兮。’三个打七个,应该是十个,这个方子,可以用来解男女相思之病。再有天南星三个,《诗》中说‘三星在天。’这味药,专解适婚男女思春之症。还有啊,我看小姐肚中有虚火,春香,你且准备一个大马桶,用当归,栀子仁,将小姐的火气泄下来。正如《诗》中所说:‘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春香听出了不对劲,道:“师父,这马可不是‘其马’的马。”
陈师父道:“一样的道理。”
春香一时语塞,转头看向我,沉默,是此刻的我。
要不说人家能当师父呢,我明知他这方子不靠谱,可是经他有凭有据地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动摇了。但是这病能不能医好且不论,他脉都不搭一下就开方,我觉得这样不好,什么,哪里不好?对我的身体和心灵都不太好。
于是我道:“师父,方子虽然有了,但合不合我这病,还需请先生搭脉诊断。”
陈师父于是给我把了脉,这脉一把,陈师父的脸色就变了,道:
“小姐脉象,竟衰弱至此!小姐脉搏细微,定要好生休养才是,不要为琐事烦心了。药照吃即可,我去抓药来煎。”
生这么古怪的病也就算了,还要吃这么古怪的方子,好好好,这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有盼头了。
我点点头,问:“师父请便,学生不便相送,还望师父见谅。只是,学生还有一事想问——师父可曾推算过学生的八字?”
陈师父道:“算出来,要过了中秋才能好。”
那就是说,要么,这个中秋过了我还没死,那我就此痊愈,要么,我就熬不过这个中秋。
我点点头,道:“春香,送陈师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