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终有一天,风沙将会穿透她。(2 / 2)
余京墨心里猛地一跳,但还是笑着说:
“你若愿讲,我便听着。”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那边地方小,思想也封建。”
江寒说:
“我爷爷是个一辈子在呆在山上的赤脚医生,出生的时候,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人欢迎我。”
她的眼底有些落寞。
“这我是知道的,他们想要个男孩,但我却是个‘不带把’的,他们想,女儿是给别人家养的,只有男孩才能继承香火。所以他们一直在期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他”。
“我小时候不明白,我为什么有家不能回,不能喊妈妈,不能叫爸爸,要在大伯家住着,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江寒眼底盈着细碎的灯光,如泪花似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没有人爱我,我躲在被子里哭,一句话揉碎了听。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恐惧“他”的到来,幻想着可能不会有的未来……
“江煦出生那天,噩梦变成现实。我不知道我的位置该在哪……我恨江煦,更恨自己不是他。
“我聪明,有钱,洒脱…我有无数令人艳羡的标签,我成绩那么优秀,我有无限可能的、光明的未来,但是我爸依然会对我说:
“‘女孩子,也不求你多大富大贵,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多生几个孩子,生不出男孩也行,反正还有江煦’。”
江寒顿了顿:“怎么说呢,其实我还挺难过的。”
“我优秀,却也没有优秀到不可替代。但不管我多努力,我的亲人、甚至这个社会对我的期许也不过是‘传宗接代’。”
余京墨皱了皱眉,喊她:“江寒。”
江寒摆摆手:
“我愧于承认自己的性别,一边厌恶男性,又忍不住羡慕他们,我偷偷模仿他们,学着他们骂人,打架,开huang腔……这一切反抗,换来的不过是声声异类。
“我的反抗在高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我向世界说玛德老子就是男的,老子喜欢女的。紧接着我向程青告白,我俩在一起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我也逐渐认清了这cao dan的事实——我憋不回去月经,也喜欢不了女性。”
江寒低下头,笑了,声音沉沉地,像动物的哀鸣:
“他们把我逼成了这个样子,却又指着鼻子说我有病。”
余京墨心中如锥凿般钝痛,这痛忽如其来,他被刺得抓了下桌角,道:“江寒,你很好。”
这话说得无力,听者自嘲一笑:
“余京墨,你曾经骂我懦弱又自卑,你说的对,我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异性,也无法心无芥蒂地接受同性,我焦虑地失眠,厌食,呕吐,龟缩在自己的蚌壳里不出来……我不期待被爱,并不是我不想被爱,而是我不敢,也不会爱人。
“我没经历过什么童年,我压抑自己情感,压抑了二十年。直到赵文生搂着别的女人上床才发现,爱情他妈的没有一点屁用。
“那些口口声声喜欢我的,追着我屁股后面跑的,都只是想看着我变成他们的奴隶,c 上我这个所谓的知识分子,能够满足他们一切的虚荣心——曾经失意的,曾经跌倒的。他们不抗拒比较女朋友的一切,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与魅力。”
江寒喘了口气,又说:“我洞悉他们,因为我曾想变成他们,所以我更觉卑鄙与恶心。”
“我过早地上了大学,踏入了社会,跟着周峰参加各种饭局。学术的饭局上,充斥着虚伪、无能和最原始的男尊女卑。”
“我知道没有追到我的人会想什么,也知道总会有人在背后造我的黄谣。他们嫉妒,嫉妒一个女性有才有貌,还到达了他们一辈子也到不了的高度。而造谣——这种卑劣不入流的手段,是他们获得快感最简单的方式,也是毁掉这个女性最快的方式。”
“江寒……”
余京墨轻声喊她:“对不起…其实我……”
“你对不起什么?”
江寒背对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平静地说:“如果你为他们道歉,那我会因为你那圣母情怀而鄙视你,活到现在,我根本不屑于理会那些杂碎说了什么。
“但是如果你因为和我共情而道歉,那我更加会生气,并且请你滚出去。”
“你没有我的过去,没有我的经历,甚至没有我的性别,你要拿什么和我共情?”
江寒淡淡地说,身子斜倚着窗牗,烟头的细雾摇摇晃晃飘向远方。
“如果我不曾明白,如果我永远愚昧,我将浑浑噩噩,过完我的一生。”
她仰起头,泪湿了眼眶,那是无奈与凉薄。
“但是先生,民智已开,我便不愿做一个开了智的玩物,所以我比她们更加痛苦,痛苦到随时想要了结这惨淡的人生。”
我自知无能,又不甘与世俗沉沦;
我读遍史书,却难救她们故步自封。
“这是她自杀的原因,也是我最终的结局。”
江寒靠着墙,慢慢滑落到地上。
“余京墨,我真的好痛苦…我救不了她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人心的成见就像大山,我改变不了江利民,也改变不了高风。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资助了那么多的女孩,站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却还是忘不了小妮砸到地面那沉重的一声……”
她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明明是艳阳高照,她却很冷,哆嗦着,教人无端想起含有她名字的诗。
天寒色青苍,北风吹枯桑。
腥咸的海风里,老蚌打开自己,于是世人只看到了珍珠,未看到满滩的沙砾。
终有一天,风沙将会穿透她。
他再也抓不住那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