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鱼的自白(五)关于小妮(1 / 2)
(一)
又是宿醉,江寒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头疼得厉害。
她在公寓门口。
我从窗户往下看。
天很冷,她的鼻头冻得通红。
说实话,我还在生气,但又狠不下心来把她一个人扔在风口处,只好与她一起上了面包车。
我曾经好奇过她为什么买这么辆面包车,她怎么说的?
哦,她没说。
一路上,我俩都很沉默,她开了两个小时,从市区到城郊,最后出了京城。
路越变越窄,进山以后,从沥青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我扭头看窗外。
她跟我讲,对面那山头之所以秃,是被火药炸开,卖石头。
山没了,石头卖了,人还是穷。
她停了车,让我来开。
进山的时候,只有这一条路,出山也是。
小妮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来的。她说。
她将自己的过往,一点点地向我铺开。
李小妮是她研究生期间的舍友,与她并不是一个研究方向,两人熟络的契机,竟是因为导师对小妮的染指。
从被胁迫、被孤立到被休学,她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着一个生命的凋零,末了,她说自己也是凶手。
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她的手很凉,掌心出了些汗,滑腻腻的。
天黑了,路还是很长。
渐渐,山顶多了几点寥落的亮光,又走了几公里,终于见到了人家。
后来我才知道,是江寒找的施工队,走线安灯,将这微光带进了深山。
旧约里写,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灯在黑夜里亮起时,我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二)
她穿着村长媳妇递给她的花袄,捧着带了豁口的瓷碗吃猪肉粉条,一边招呼我上炕。
我记得她不喜欢吃粉条,更讨厌猪肉。
可炕上那人吃得却香,就着白饭,边吃边和村长媳妇唠家常。
村长进来换了煤球,让我离炕近些,暖和。
生了火,屋子里仍是冷,可能是屋子本身的原因,不是砖垒起来的,更像是挖的窑洞,夏天发潮,冬天发冷。
她见我吃得少,便拿了抽了点儿柴火,拉着我去场(家门口大片的平地)上玩。
生火烘火,她把炮仗里的火药捻成个小狗,呲小火花逗我玩。
等火快灭时,又扔了几个土豆进去。
她干这些事熟门熟路,倒让我有点惊讶。
她看出我的讶异,解释说,她小时候也是在山上长大的。跟着大人砍过柴,种过地,见过杀猪宰羊,自己也会剖鱼剖鸡。
中国从封建到开放,百姓从饥饿到果腹,也不过百年。
边说,她从灰烬里扒拉出来黑黢黢的土豆,让我吃完再进屋。
若知道我晚上没吃饱,他们会觉得招待不周,但猪肉粉条已经是一年能吃上的、最好的菜了。
我说是因为我中午吃的多,所以晚上才少吃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我。
我有些心虚,推说要上厕所。
山上只有旱厕,所谓旱厕,就是拿石头垒个矮墙,下面是个大坑,上面用玉米秆儿盖了一半,几家共用。
村长家的被占了,她领着我去坡上的旱厕。
我拿手机照了照周围,很静,据说之前还能听见狼嚎。
她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给我洗手。
虽然有灯,村里仍然很暗,城市的霓虹照不进来。
她让我抬头看。
市里的居民想要漫天繁星,山里的孩子想要山外的霓虹。
可是财富往上走,污水往下流。
乌云遮住了星光,我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三)
隔壁早早没了动静。
我与村长一床,被子里是他硬塞进来的汤婆子,我焐着手,不时听见一两声犬吠。
直到两点,我才勉强入睡,醒来时,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村长挑水回来,兑了些热水让我洗漱。
做饭的灶台都在小院里,山上的家户没有大门,用石头砌成矮墙,留个口进出。
门口种了些月季,此时枯黄着,失了艳色。
江寒招呼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那是些过冬的被褥、文具和课本,有些孩子过来看她,她便拿个小凳坐在场上,问他们的功课。
我鼻子有些酸,跟她坐在一起,给小女孩梳头。
她说之前来送东西,宋清撞见过,所以有时会跟她一起来,有时她自己一个人来。
我从未设想过,我步步紧逼下,逼出的竟是这样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