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覆前尘(五)(2 / 2)
冶秦王府数十载根基,不可以葬送在他一人手中。
王夫人轻抚过他的脸,像是在和他说话。
“为娘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若南家追究起来,为娘不得不出手。到时便怨不得旁人了。”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衣衫鞋袜皆湿。换好衣服,南愚命莱喜打好热水,萧陵川和南愚坐着烤火一边泡脚。南愚很快便暖和起来,倒是萧陵川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南愚管严了窗,坐在一旁凝望着那双深邃眼眸。
萧陵川被她看得心慌,避开了视线:“我知你心中忧虑,那王暮如今做出这种事来自然也是该死。”
她没答话,面目表情,一双清澈浅瞳显得有些疏离。
王暮之事,可与你有关?回来的一路,她心中一直默想着这个问题。她倒希望不是他,而是那王暮自己的命数。
过了许久,她凉声问道:“关于王暮,你可感觉有什么其他问题?”
他知道她所问之事,却笑道:“只觉得因果轮回罢了。”
“你真的相信因果轮回?”
如果真的信,只怕也不会这样做。
“我一直相信因果。”
南愚继续望着他,意思明显。
你这话能骗到我么?
良久,萧陵川一字一句,缓缓道:“善恶有报,天命自然。你不能沾染那种事,但我可以。”
说完,他忽觉胸中一股气涌上来。萧陵川跑到屋外雪地里,一口鲜血染红了这纯白之境。他哆嗦着看着手中的血,又捂住胸口无力地蹲在雪地中。
眼前,徒有大雪纷飞,无尽苍茫。
因果报应,竟来得这样快么?
王暮卧病在床的这两个月以来,王家接到诸多匿名书信,尽是揭发王暮的风月之事。本来这也不算什么,王暮现在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王夫人亦不会放在眼里,只是偏偏其中一封引起她的注意。
这信纸这信封看似寻常,实则是王室之人所用。她心一紧,最好不是王暮那蠢货惹出的祸事。
信上人说,王暮公子在酒楼曾调戏过她,要冶秦王府给一个交待,否则某日全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将信揉皱成一团烧了,细长的眉眼微挑,又叫来心腹。
“二房的人最近可有出入风月场所。”
不多时,那心腹回来了,只朝她点点头。
王夫人懒洋洋地端起茶盏,又不小心将之摔碎。
做事不狠,怎么在这种世家大族立足。无论人或物,该舍弃就得舍。
有年轻的小侍女一惊,这可是王夫人近来最喜欢的一套茶具,现在摔碎了,该不是要发脾气处置她们这些无辜的人吧。
那心腹见状倒习以为常,微微躬身后便离开。
几个时辰后,有人通传道,二房家那位少爷猝死在风月烟花之地。王夫人擦完香粉,对外宣称那位少爷突发疾病死于家中。
未过几日,王家嫡子沉疴难愈死于家中。不到一月,王家两桩丧事,一时之间惹得城里人议论纷纷。
有传言道,是王家少夫人腹中死去的哪个孩子带走了王家的昌运。确实,自南家二小姐嫁入冶秦王府后,多年未晋升的王家老爷突然升职,官居二品。
王暮的灵堂前,南雨霏身形似纸薄,唇色无血,一眼看出久病在床,但眉眼之间仍旧不失那雍容气度。前来吊唁之人纷纷劝慰这个年轻的女子,先是丧子后又丧夫,寻常人谁能将这丧事操持得如此妥帖。
夜里,南愚陪着南雨霏守夜。
“阿姊,我替你在这儿跪着,你身体也不好,多少吃点儿东西吧。”
南雨霏却摇摇头,笑得她心里发凉。
“醒来的那天,我以为自己已经下了黄泉。我摸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却是那样真切。却苟活了下来。第一句话,我问他们,王暮怎么样了。他们说,他躺在床上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一刻,我深深地松了口气。”
“小鱼儿,这几日我连连做梦。梦见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哭喊着朝我伸出小手让救救他,梦见王暮跌在石头上前亦是伸手让我拉他一把。”她语气渐渐冷了,眼角两行清泪,又道:“可是我没有。我就站在哪儿,看着他们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梦醒后我却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命。鱼儿,你会不会觉得阿姊这样很坏啊,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南愚只是轻轻抱住她。
“你什么都没做错,与你无缘,都是他们的命。”
王暮原定的出殡的那天,风雪昼夜不停,只得推迟到几日后风雪停的那天。有人告诉王夫人,若是如此定会误了下葬的吉时。王夫人揉揉头,只说让她去找少夫人商量。
南雨霏说:“误了便误了吧,让他走得好一点是生者应该做的。”
后来那天,南雨霏一身素缟,神色依旧悲伤,却莫名地与从前不同,让人难以接近。
她站在王暮的墓地之前,有人将她拉开,说妇人看不得这种场面。
迎着风,她只是淡淡说:“我与夫君感情深厚,而今阴阳相隔,只想亲眼看他下葬,看他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面。”
王暮去世后,王夫人有意地将府中事务交由南雨霏处理。一些复杂的事情和重要的聚会也会带上她,对此二房三房的人颇有微词,但南雨霏也毫不在意。
王夫人曾握着她的手说:“你做事够狠。待我与你父亲百年之后,将这王府交给你,我放心。”
数月后是南夫人的生辰,南雨霏回了府。
她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不是像从前一般跟在母亲身后笑得天真温柔地去见那些宾客,反倒是泰然自若地同贵胄夫人闲谈说话。
南愚觉得,这样的阿姊已经不是从前的阿姊了。
眉眼大气,华贵天然。像极了南夫人。
无人时,南雨霏问南夫人:“您觉得我这样可算是个合格的女儿?”
南夫人看着这样对任何事似乎都冷冰冰的女儿,心中一痛,终于红了眼框。
“雨霏,是母亲不好。”
“女儿这样,应该没有丢母亲的脸吧。”
南夫人第一次伸手想要抱住眼前这个与自己容貌气度无比相像的女儿,却被轻易躲开,双手落了空。
“雨霏……”
“母亲,女儿得出去招呼客人了。”
门外,南愚见状如此,看着手中的信物,却还是迟疑了。
前几日赵师傅风尘仆仆地找到过萧陵川,让他将此物交给南愚,并让南愚把它转交给南雨霏。
世事沧桑,故人留在原地,还有意义么?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知道。
思索良久,南愚还是决定将这信物放到南雨霏房中。毕竟往后该如何,还是该南雨霏自己做决断。
是夜,南雨霏留宿家中。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休息,瞥见梳妆台上一只再熟悉再朴素不过的木盒,盒面上雕着几朵山茶花。
面前一张信纸不过寥寥几个字:岁月纵改,故人依旧。
信纸之下,一支手工做的毛笔,笔杆上雕着伊人题字的场景。
南雨霏手一顿,却将之搁于其中,最终合上那段过往。
木盒浴火,火光炽热,滚滚烟尘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