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彼岸(九)(2 / 2)
入夜,老妇人一声惊呼。张父醉卧在床上,没了气息。一日之内,由喜到丧,两种极端。
有人对张母说,若不给张李氏过生辰,本不会有这样的事。她一女子受了如此大的福分,便只能将家中其他人的福分折了。
张父丧后两月,张李氏感染风寒。张母照顾完幼子,出门喂鸡时不慎跌倒,头跌撞在路边石头上,自此一倒不起。有人说,张李氏的八字对张家不好,先是生子,此子体弱;又是接连克死公婆,将来指不定又会带来什么灾祸。
丈夫本就对她不满,听到村中人这般说,更是非打即骂。
她曾抱着孩子逃回娘家,邻居却说他们搬走了,至于搬去了何处无人知晓。也有人说他们在搬家后不久得病死了,至于什么病,死在哪儿依旧没人知道。
多可笑啊,她只想要一个容身之处都如此艰难。
那天下着雨,张李氏抱着孩子躲在草屋下。当丈夫朴实憨厚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她却止不住地颤抖。
婴孩哭啼着,小手在空中扑腾。
大雨冲刷着泥巴路,浑浊昏黄的泥水和着丝丝血红流向低处。
张母死后未满一年,某日,丈夫醉酒,抱着孩子就要送人,她不肯,他便动了刀。
“一个病秧子一个灾星,我养你二人有屁用,不如一齐卖了!”
她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抢过孩子一把便将他推开,醉酒之人重重地跌在小河里,再也没起来。待再回来时,他已经浑身冰冷。
这一幕,不巧被村中那混混撞见,并以此要挟。
一夜之间,张李氏苍老了许多,她也被视为不祥之人。
张李氏不是不害怕,无数个夜里,她梦见他来索命。要是能一死了之倒也好,但她死了,孩子该怎么办?
她痛苦地回忆着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死后脏腑被人掏出,还被人镇压。
在元嘉一行人无暇顾及之时杀了剩下的所有村民,而后坠入六界轮回之外。
一布衣男子似乎等了张李氏很久,遥遥地一股血腥味袭来,那男子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张李氏抬手,他缓缓升起,脖颈间一道细长的红绳缠绕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在空中挣扎,面色由青灰变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你来……来了。”
她冷眼:“是。”
即使是眼前人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但他亦是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
在她犹豫时,他向她保证,那个男人勤快老实会对她一辈子好。
在她第一次被打回娘家时,是他偷偷告诉给了婆家人这个消息,换来更狠的毒打。
在她第一次被那混混欺辱的时候,他看见了却并未阻止。
“我对不住你,我只是想……维护张家的……”
“维护张家颜面……”
维护张家颜面,所以她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想要赎罪,那便给你这个机会。
“这么久……我终于……”他无法呼吸,故而连话都说不全。
张李氏似乎是累了,不想再继续耗下去。她扭曲地笑着,左手一点点用力。她的眼角,口鼻都流出暗红腥臭的血来,缓缓滑落,面目全非,素色麻布衣上道道血痕。
裸露出来或是布衣之下的肌肤,血肉模糊,大片大片的伤口和布料粘连在一起,伤口在发臭,惨厉不已。
“终于……解脱。”
艰难地说完最后几个字,他死了。
望着毫无生机的村子,张李氏终于放声大笑。阴沉的天色和山间流动的血水,仿若人间地狱。
天忽然下起了雨,风夹杂着雨水飘进窗内,让南愚惊醒过来。
忽地,她心中生出一个想法。虽不合规矩,但她还是想为她立一块碑。
南愚她提笔蘸了墨,却在笔尖即将落在木板上的那一刻顿住了。她这时才想起,这么久以来,自己竟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提起过她的真正的名字。
张李氏?
不,不是。
这只是给她带来痛苦与屈辱的代号。南愚想知道的是张李氏在未出阁前自己的名字,一个不被冠以夫姓的名字,一个可以极其随意稀松平常的名字,可以是饱含了家人期待祝愿的名字,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但南愚不知道,也没人知道,甚至连张李氏自己都忘了。
“嗒”。
红墨滴在木板上,浅浅晕开,浅浅渗透,像花儿,像血。
有污迹,作废罢。
立碑?不重要了。
她是谁?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