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彼岸(五)(2 / 2)
不见三光,真是至阴之地。谁挑的这地儿,难说不是故意想滋养张李氏怨气。等等,南愚忽然望向背后那棵树。莫非是同一个人?若是同一个人,那他必定通晓这其中道理,所以他是故意想增长张李氏的怨气,甚至不惜以村民同胞性命为代价。可理由呢?
看来,就只请张李氏亲自说出真相了。
“小师妹,你确定这样可行?”元澄犹豫着帮南愚画符咒,迟迟不肯下最后一笔。以生身引亡魂,见其所见,感其所感。但这有个极为凶险的地方,此咒生效,便是生者和亡者立下了生死状。要么南愚活着出来,要么随灵体一同消散,永世不得往生。
南愚自己也不知是否可行,只是总归要大胆一试,而且她总感觉自己死不了。有护身法传,有师兄师姐,还有道行高深的师父。若这都能死,只怪她命数不好。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巧合,纵使她再蠢笨,也发现了自己和旁人的不同。不过究竟不同在何处暂时没找到答案。
“算了,我们回去,此事另想办法。”
元亦一把夺过元澄手中的朱砂,却不料下一秒一双纤纤玉手指尖顺势在上面轻点,又在额间添上最后一道。
“以生身引亡魂,见你所见,感你所感,借此往生!”南愚清柔的声线坠入夜色,众人来不及反应,签订了生死契约,此咒生效。
“以汝骨血,换吾精魂。”南愚耳畔响起一道陌生的女声。
霎时,血色红光笼罩住南愚,她只感觉精力好像在一点点被抽离。好晕,好累。她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微弱。
元嘉将她搂在怀中,元亦时刻关注她额间的红点,若红点变深,便是她有危险。
幻境里,一切真实地不像虚假。坟山两道的枯草有半人高却无人打理,微微一阵刺痛,原来是叶片尖锐的边缘不小心将手臂划伤了道口。
山下有一妇人提着个大木桶到了溪水边。
南愚夹起从张李氏坟边带来的树叶,默念法诀,那叶子霎时间朝张李氏的方向飞去落到她脚边,又化为无形。
就是她了。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中一张俊俏年轻的脸,一头乌发用一个简单的木簪盘起,不似少女般清秀可人,反倒颇具少妇的韵味。
一想到这样的女子最后竟成了厉鬼,南愚心中不知该怎么形容。
张李氏熟练地撩起衣袖开始浆洗衣物,只是双臂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肌肤,处处是又细又长的疤痕,不过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伤。
“娘,我饿了。”一个小男孩儿穿着不合身的麻布衣,奶声奶气地扯了扯张李氏的衣角,脸蛋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等娘把衣服洗完,回去咱烙饼吃。”张李氏擦擦手上的水,慈爱地拍了拍小孩儿的肩。
深秋时节,风有些冷。张李氏刚洗完衣服便领着小男孩儿回家,喂鸡劈柴,烧火做饭,没有一刻是闲的。
她一双手,也一直通红。
院子昏暗里的烛火之下,她瞥见门边两侧的挽联都泛白发皱。推算时间,应该是她丈夫死了有段时间了。一个寡妇带个孩子,活得很难。
忙完一切已是深夜。张李氏坐在床边哄睡孩子,望着他可爱安静的睡颜,她终于长舒了口气,可以做点针线活卖钱补贴家用了。
“儿啊,等你病好一点,为娘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张李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脸蛋。
砰砰砰……
张李氏动作一顿,慌张起身把帘子放下来,又进厨房拿了把小刀背在身后。
“嘿,我这才出去几天你就忘了情郎了?”
柴门外,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打量,说着还拍拍她的屁股。
张李氏咬牙气红了眼,将刀抵在他脖子前:“我说过,你再来我就杀了你!”
“你来啊,反正我死了,你杀夫这事儿也瞒不住。而且我若是死了,你儿子的药……”
那混混想一把将刀夺过,张李氏却反应极快将刀锋一转,直接在他手臂划上一刀。
那男人觉得自己被挑衅了,顿时火冒三丈:“你个臭娘们儿看我不弄死你!”他一边说道一边将张李氏一巴掌扇倒在地,又把刀踹到一边,瘦弱的张李氏被他一把提起狠狠地扔到一处破落木屋里。
不好!南愚箭步冲上前施法,一道浅色光晕自南愚手心朝着那男人的方向直击过去,却就这样轻飘飘地透过他的身体,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忘了,这是幻境,是张李氏生前所经历的,她无法改变。
南愚苦笑着,无能为力。
衣衫散乱在地,张李氏身上又多了些淤青。
不知何时,那男人走了,张李氏眼中满是血丝,就连嘴角鼻腔外也满是血迹。并没有像南愚想象中一般,她会痛哭,反而十分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像是早已习惯。
所以,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对吗?
南愚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她走上前,想捡起衣衫给张李氏披上,手掌落下却是一片虚无。她俯身,轻轻抱了抱蜷缩在床边的张李氏,即使这个拥抱没人能感受得到。
这就是你的生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