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速之客(2 / 2)
“十年前她写来的每一封信你都有读过,却从来不给她回一封 ,也执意不让我告诉她有关你的任何消息。后来,她忽然断了书信,失去联系,你也没去寻找过……再后来,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没有去找她……”
“嗯。”
“但你现在要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她。”
他还是没有回答。
“可她不会记得你了……”
“这并不重要……”终于从他的喉咙里传来悠远的声音。
苏依沉默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留住他,最终他还是属于她。
“你是该回去了。”她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里很痛楚但又很释怀的话,同时也没忍住流下两行泪来。
“回去吧,她在那里。”苏依知道,他终究是要回到她那里的,因为他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将那颗爱恋的心埋葬在她那里,以至于无论天涯海角今夕何年,她都是他的牵绊,他终究要回到她那儿。
“谢谢。”他在身后又轻轻地重新推起她的轮椅,他谢谢她的理解和干脆的放手,没有用歇斯底里或楚楚可怜来纠缠和挽留,但他也高估了以至于没有发现前面坐在轮椅里的她已湿润了眼眶,两行无声的泪水和着两个金属轮子转动的频率,缓缓而去。
“他们坠崖的地方是哪里?我想去看看。”
“青蓬山三生崖,听说不是意外,他们是去那殉情的。”
远处浓密的树木在氤氲的雾霭中形成了一片朦胧的森林,他恍惚地看到那只云雀飞向那片迷雾,飞进那片森林。
那个久远的城市,埋葬着他的青春和他的青春爱人。
“姐姐,下雪了好冷呀,或许只有手指的刺骨冰冷,才能证明想
你的感觉是真实的。”
“姐姐,暑假不回来吗?爸爸想你妈妈想你,我也还很想你。”
“姐姐,寒假我去看你。”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她就是去摸那只放在枕边不远处的手机,开机,然后翻阅手机短信,这些短信最早的还是十年以前的,最近的一条却停留在了三年前,也就是三年来都没有人再给她发过短信了,除了10086 等一些系统自动短信外,她也是读完就随手删除,不会保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或许这么说吧,整整三年了,这个手机都没有再接收到一条她能以储存的信息,哪怕连暂时的储存。而这被她一直保留的几条信息的内容却叫她陌生,她完全记不起这些信息内容的来源和这些信息的发送者,还有那个称呼她为“姐姐”的人是谁呢?她并没弟弟或妹妹。
她诧异着反复思量这些内容,最后依然徒劳无功像读一本天书,但她仍然坚信这是她的故事,这些都是和她有关的人物,她绝不怀疑是否拿错了手机,因为,她知道在三年前因一次意外事故她失去了记忆,她如同丢失了她珍贵的青春一样,丢失了她心里重要的记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就没有曾经,就像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让她不敢在灿烂的阳光下行走和歌唱,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哀怜,所以她伤感,落寞,孤寂。
当她像往常一样将每条陌生而又熟悉的信息从头到尾读完一遍的时候,就听见妈妈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她赶忙下床去洗漱。
她每天生活很简单:画画,写诗,再练一会小提琴。她的工作也很简单——给杂志做插画,给报刊写诗。她画森林,绿树和小木屋,有时也画小女孩,向日葵和烟花,她写的小诗,每篇都签上她的名字“萼”,她会拉的小提琴曲子不多,但是每首都感人泪下。
义城,一个不算北方的北方城市,夏天很长,冬天也很长,春天和秋天像是夹在蛋糕胚和奶油之间的一丁点水果块和果酱,尽管它还美其名曰“水果蛋糕”。城市的郊外有一座不算太大也不算小的山,叫青蓬山,山顶上有一块很古老的石头,刻有“三生石”字样,不知道在哪朝哪代刻上去的。
这座山历史悠久同时还有个古老凄美的传说:在很久远的上古时代,有一对青年男女相爱,但是却遭到族人的反对,最终在这里跳崖殉情。后来有一个采药的人在这里采得了一颗千年灵芝,就带回去给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做补药吃了,当晚他的妻子就产下一对龙凤胎,后有道人说这个山崖是六道轮回的一个道口,从这里进去还可以转世回来,三生三世轮回。
所以,后人就叫这个山崖为“三生崖”,崖口边的石头称为“三生石”。
晌午时分,青蓬山走上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先生,他高瘦挺拔,尽管已是入夏时节,他仍然身着一套黑色的薄西装,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被墨镜遮去了一半,一大束鲜花捧在手里,直往三生石边而去,他冷漠的样子仿佛刚参加完一场葬礼,而冷峻的表情已将骄阳对峙地失去了燥热,他在三生石边的悬崖处站立:三年前曾有一对恋人在这里跳崖殉情。
脚下的清风徐徐从裤腕钻入,送来一阵清凉,让你觉醒着这尘世间的美好,生命的珍贵。
他远远眺望着崖底,那里苍苍翠翠,隐约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白带,这里的人称是“忘川河”。那些芒草、金盏花和蒲公英是怎样见证当年年轻的生命在此坠落?还有这一缕缕清风当年又为何没能吹醒迷惘的生命?
他触目很久,默默地将手捧的鲜花一朵一朵摘下向悬崖下撒去,忽然一阵阴风从崖底席卷而来,树木沙沙作响,野草和鲜花都被鼓动起来,那些白的黄的菊花似乎正化作一只只蝴蝶,随风翩翩而去,年轻的先生看呆了,这凄美的尘世间。
许久,许久,风才回旋而去,他祭奠的是一个青春的亡灵。
黄昏,总有个丽影立在白色纱幔的窗前,悠扬地拉着小提琴,一曲《殇》凄凄切切,催人断肠。
夏日的惠风吹来,轻抚白色纱幔,仿佛正与她低语相和,少顷,她停下来,睁开双眼出神地望着远方,望着这个城市的黄昏正在上演,思绪满怀,仿佛久远的曾经正从眼前闪过,又似眼前的一切皆很久远。
她终是什么也没能记起来,不觉深深叹了口气。她不知她的过往亦不知她的未来,可是天边有云耳边有风,城市有黄昏,岁月有她。
她痴痴地望向天边的云,亦近亦远,那是一朵从天堂飘来的云,在她的窗前丝丝萦绕化为氤氲,一阵风吹入,送来云的亲吻,她心生一阵痛楚,不觉湿了眼眶,这痛楚为谁?思念亦为谁?
她总是不自觉失神,心中总有千言万语,却经九曲十八弯的肠道最终只成喉中的一声叹息,她脑海中仿佛有一大堆记忆正冲击她的神经中枢,当她正要努力认真去捕捉时,却又化作一朵浪花一个泡沫随着潮水退去,终究徒劳无功,她拾不起一朵浪花也抓不起一个泡沫。又像在午夜让她惊醒的梦境,那么清晰深刻,可是天明时分,却难以描述一丝一毫情节。
她立在窗前,望向这个城市的黄昏,随处都有不经意就能捕捉到的一抹霞光,把她的脸颊吻的绯红。黄昏很美,似乎不会流逝,芳华很美,似乎不曾历经一丝丝沧桑,裹着蕾丝长裙的身影很美,她是黄昏最美的这一抹。
门铃响起,谁惊扰了这一刻的美好?除非更美好。
一个不速之客在这个盛夏的黄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