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驾到与反腐(1 / 2)
冬天,S市依旧春暖花开般招展妖娆。人们对季节已麻木,对缤纷已无感。虽然四处郁郁芊芊,但角落里依然有树木过着自己的冬天——叶黄凋零。它们期待着真正的春天!
李思男离开了S市。离开前他去监狱探望了哥哥。当李畴得知母亲去世时,泪如泉涌,却默然无声。李思男告诉李畴村里很多人都搬到县城里了,她决定明年在县城买房把父亲接出来。她期望他早日出狱在新家团圆。
李思男在火车上望着窗外向后飞驰的S市,渐渐露出了微笑。
有人永久离开,也有人永久留下。
曲琦炜结婚了,和安蕾妍。两人在S市扎根织锦。
曲琦炜的婚礼办得热闹风光,前来捧场的人很多。常院长也参加了,还致了辞。曲琦炜春风得意。他邀请了董雨曼等同学。得知董雨曼在他之前办了婚礼且未邀请自己时心中不悦。
董雨曼婚礼那天,同学中她只邀请了翁小羽程秉驰,其余一概未请,也未公开消息。翁小羽和程秉驰见证了她那天的绽放。
董雨曼和饶宏印走到了一起。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介入他人的婚姻。不过,对于饶宏印名存实亡的婚姻来说,董雨曼也不认为自己是第三者插足。即便是,她也不在乎了。因为在他面前,她已忘了自己。是她主动提出的,饶宏印一直有顾虑,认为自己年龄太大,但终究难平内心呼唤。他打心眼里认可这个女孩。
春节前,饶宏印的妻子回国与他办理了离婚手续。不到三个月,董雨曼便提出了结婚。
他们的婚礼在露天草坪举行,来的朋友都是他俩想看到的。在婚礼上,当饶宏印将戒指戴在董雨曼手指上并拥抱相吻时,她热泪盈眶。一颗孤单已久受过伤害的心被拥抱被温暖。那是枯涸的小塘虽有绿荷挺立却少了一份光泽,当一泓清泉注入,满塘生机盎然碧染生辉。
婚礼上,饶宏印宣布将在年后带董雨曼去澳大利亚工作和生活。在场的人都感到很突然很惊讶。
那年公司组织的澳大利亚之行给他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心中的种子破壳而发,无可阻挡,而他觉感到后却竭力克制。他清晰记得她说“澳大利亚真美,如果有天能在这儿工作和生活就好了”。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当他对她说“我决定带你去澳大利亚工作和生活”时,董雨曼很惊讶,随后扑向他怀里。
一场道贺瞬间变成了道别。想到以后大洋相隔难以相见,董雨曼和翁小羽相拥而泣。亲友也不由感伤起来,保重之言不绝于口。
董雨曼没有邀请伍翼凡,也算是不太想见吧,因为那张脸令她心情复杂。
曲琦炜的婚礼邀请了伍翼凡,但他没去。曲琦炜很气愤,认为伍翼凡是势利小人,科里没药品来往就不念及同窗了。
那晚,伍翼凡犹豫思虑终究未跳海。倘若自杀,嫖娼一事肯定会被挖出,那时邻里指点,父母蒙羞,他的鬼魂也将不得安宁。想到此,便打消了念头,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当伍翼凡坐下来再拾笔续写时,已是手冷意凉,甚至前面写了些什么都有些记不清了。近来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心不在焉。即使诸事已过,却心结难去,一段时间还沉浸在悲戚中,根本无法动笔。等内心稍息,又恰逢曲琦炜的婚礼通知和董雨曼已婚消息,胸中又是一阵失落难平。
伍翼凡决定不参加曲琦炜的婚礼,以后同学聚会也不再参加。如今的自己只会令同学难受,自己何苦找不自在。他也不想再强撑了——很累,也憎恶以前死要面子的自己。
他想起上次聚会自炫写作就感到幼稚和可恨,顿时想断绝同学关系,唯恐被问及又成了笑柄。他真的很想斩断过往,不再与任何同学来往,彻底忘怀过去,开启新的一页。
痛定思痛,伍翼凡再次更换手机号。这次做得更绝,将网上的各种联系方式进行屏蔽,并退出各班级群和校友群,彻底与所有同学断绝联系。他把自己变成了浮萍。
当断绝联系后,那些人和那些事瞬间远去,伍翼凡内心果然平静不少。通读一遍前期所写就又开始提笔接续。然而,写不出两万字,故事情节就推进艰难,在没有完整的提纲下,时常卡顿不知所续。有时思索两三日不得其要,有时写出三五页又认为是庸节败笔,三删五改剩下一片烦躁。
伍翼凡感到严重力不从心,才意识到写长篇并非易事,不是写作文,亦非一篇篇作文相连。自己非科班出身,未受系统培训确实难以驾驭。他想找些写作技巧的书自学。在寻找和零散学习中,写作也就时断时续,如同风烛摇曳。
对于伍翼凡来说,眼下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事。由于章耀东对冯辉英的挤兑导致伍翼凡收入受到不小影响,好几个医院的品种被彻底挤兑致死,其收入也瞬间消失。而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及物业管理费等开支是雷打不动,他的负担立即变得沉重。
卖药这一行对伍翼凡来说始终存在忧患,让他始终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他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干不下去的窘境。他的大脑又不由寻思开来,习惯性地搜索那种收入不错且稳定的行当。写作自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还写不出来。
悲伤迷茫痛苦间,伍翼凡写道:
走过绽放的迎春花,
谁能告诉我现实与理想的距离?
在理想里现实将我拉出,
在现实里理想总向我招唤!
然而,当我真正走进理想时,
她却去了远方,而我却还在原地游荡!
春季,伍翼凡整日春困发幽思。白天打不起精神,晚上又睡不着。他记不清这是来S市的第几个春天,也许他早已丧失了季节更替的感知。在这儿,好像每天都一个样,总是花花绿绿。再美的环境如果没有变化,久而久之也会失去颜色,再逢感受者的麻木,一切无异于灰色。
伍翼凡发现自己连挣扎的气力也没了。刚来的激情和干劲几经摧残已消磨殆尽,而今好像也没什么还能激发激情了。能干的、想干的、可试的都一一走了一遭,世间仿若已无可为。最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安于现状得过且过。
伍翼凡虽仍然心存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春节伍翼凡没有再去蠖龙山拜佛。他觉得连老天都厌恶自己了,自己已被遗弃,他已不相信灵验会降临自己头上。他知道谁也指望不上了,包括自己。
他忽然不知道人生意义何在,觉得活着没意思。脑海不时浮现跳入红树林海面的画面。口中自言自语:“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伍翼凡时常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有时莫名其妙地流泪。孤寂难耐时,他喜欢去酒吧。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昏暗暧昧的灯光、闪烁晃眼的霓虹和神荡飘然的洋酒让他放松释然,令繁杂的大脑能有片刻的停顿。
他去酒吧独来独往,每次总偏在角落,一个人饮着,听着,看着。每次都有人过来搭讪,有交朋友的,有找人倾诉的,还有女性挑逗的,甚至也遇到过男同性恋。
伍翼凡看到了每个人的人生之苦,感叹活着实在不易。他对人生越来越悲观。
酒吧去多了,伍翼凡渐渐习惯与形形色色的人闲聊。与陌生人聊天是件很放松的事情,不需要有顾虑。与人闲聊他不自觉地说些嘉言懿行,那好为人师的老师性格总自然流露。出入酒吧的人认为他太装逼,因此他在酒吧难以交到朋友。自从切断了与同学的联系后,他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又交不到新的朋友,他越来越孤独孤僻。
这家酒吧的茶饮料很好喝,伍翼凡每次去都点,一段时间没喝还念着那味道。酒吧有人推销一种药丸,伍翼凡刚开始正言厉色地拒绝,他知道这是什么,但看有人服用慢慢就见怪不怪了。
一位推销者赠送了一粒给他,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终于在有一天的晚上服下了。
这一天的下午,伍翼凡从医院回来坐靠在飘窗上抽烟,望着窗外公路上来往如织的车辆发呆。近期发生的一幕幕和当年一样,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他感到一切都是在重复。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可能有个万物主宰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循环往复的轨道,使他像一只小白鼠在仓鼠轮上不停地跑圈,却永远在原地。
原来自从冯辉英被章耀东挤兑,伍翼凡从冯辉英手中接的品种就接连遭殃,收入大幅下降,使房、车贷款压力骤增。他甚至想过把车卖掉。
他不得不波波碌碌。基于以往的经验,他知道涉猎其它行业又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唯一途径还是轻车熟路,于是四处寻找接品种的机会。
一天他在医院遇到了一个人,避之不及,他装作视而不见。此人主动打招呼,他不得不驻脚故作惊讶,又和颜悦色地上前称呼。此人说:“怎么,彻底不跟我来往啦?在外面发了财,遇到我就当没看见一样?”伍翼凡的脸唰地红了。对方问道:“现在业务做得怎样?”伍翼凡憨笑说道:“就那样!”
“要不要回来?今年我这边好品种很多,你熟悉的医院随便挑。”
此人是章耀东。他们已好几年未见,再相遇,伍翼凡仍然难抑当年,但未曾想章耀东若无其事地主动打招呼,不由心中温软,上前师兄长师兄短。
晌午时分,章耀东请伍翼凡在医院周边的小饭馆吃饭。章耀东询问起翁小羽等其他人,伍翼凡简述一番各自现状。章耀东听了说:“也都还过得去。当年我有些地方没做到位,再加我事太多又没及时和你们深入交流产生了不少误解,导致你们都离我而去。”伍翼凡微微摇头说:“当时我们也没做好。”
“作为师兄我没把你们照顾好,也犯了一些错误。我也时常反省自己。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们几个再聚聚聊聊。”
伍翼凡听了大为受用,感觉眼前师兄换了个人,顿时拉近了距离。说道:“这是哪里话!我们还很感激师兄当年接收我们来S市!”伍翼凡瞬间摒弃前嫌,接着敬酒不迭。
随后章耀东问询伍翼凡的医院业务,伍翼凡一五一十地交代。章耀东鼻子里微微“哼”了声,说:“你跟着冯辉英没前途。他和‘王八蛋’两个联合搞我,结果反被我拍熄。我私下告诉你,我现在政府有人,这两个家伙乖乖地听话。上次还请我去泡温泉,我理都懒得理。当年施友盛都被我搞转行了,他俩算哪根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你回来吧,我保证你比在他那里赚得多。”伍翼凡听了大喜,想着债务有了指望。
饭后,章耀东约伍翼凡第二天去他的写字楼办公室选品种拿资料。分开后,伍翼凡忽然又很感伤,认为自己太失败,又回到了原点,同时也恨自己没骨气向金钱妥协——他曾是那么地憎恶章耀东。心中却又有几分庆幸当初没与章耀东彻底做绝。
伍翼凡从章耀东手中接过三个品种,销售红树林医院等熟悉的医院及科室。虽然并非章耀东所说品种随便选,也依然是安排空缺,其中两个产品也一般,但伍翼凡已很开心,想着有望恢复收入。其中红树林医院肿瘤科的相关产品伍翼凡坚决不接,章耀东很不解,但也随了他。
其实,章耀东之所以如此胸怀,只不过是再次利用伍翼凡来凝聚其他师弟妹,向他们警示——那些折腾来折腾去的人最终还是离不开我,逃离不了我的手掌心。
没过几天,章耀东就在办公室针对师弟妹们开了个专门的会议,在会上隆重介绍了伍翼凡并热烈欢迎其归来。伍翼凡羞愧尴尬难当。这些年轻的师弟妹们早从章耀东之口知晓这位“不着调”的师兄,今一见颓形衰面,早在他身上贴上了“失败”的标签。这鲜活的示范自然对章耀东的师弟妹们起到很好的警示作用,而且传出去也会给章耀东加分不少——表明他不计前嫌有胸怀。
一个下午下班时分,伍翼凡来到红树林医院门诊找葛主任兑上个月回扣。他乘电梯来到四楼呼吸门诊。电梯门打开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呈现,伍翼凡立刻振作起来,心跳脸躁。他就是担心害怕碰见这个人,可概率总能让他们邂逅。
电梯门口站的正是袁忆箫,两人很久没见了。袁忆箫烫了头发,面部白皙圆润,耳朵上戴有耳钉,散发着成熟美。不论她怎么变化,那脸上的和雅宁静气韵都不曾散去,令他每次看见都能心静一分,同时又悸动不已。但往事如流水已逝,剩下的只是回忆和感慨,再后来就想遗忘!
她有点惊讶,伍翼凡点了点头出了电梯径直向门诊走去。袁忆箫也微微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看着他的背影,直至电梯门关上。
伍翼凡来到门诊,葛主任还有一个病人。他在门口等候,心底戚戚闷闷。
当葛主任看到上月数目后说:“你这统方不准!上次差十一盒,这次差得更多——三十四盒!”伍翼凡急灼地说:“不会吧!难道有跑方的?”
“怎么可能?我处方后都让患者拿了药再回来教他们怎么用,只有回来的我才会记录,怎么会有差错?”
“好!好!我让药房再核对一下。”
葛主任收拾好抽屉,脱去白大褂洗了手,出诊室门之前对伍翼凡说:“你少跟我玩猫腻!以为我快退休了好糊弄是吧?也不要以为现在医院就你们这一种药就可以耍把戏!我告诉你,我就可以不用,虽然其它药物效果差点,但一样治病!”伍翼凡连连否定摇头。葛主任摔门而去。伍翼凡摇头而去。他已见怪不怪了。
想着医药代表在医生面前卑微的地位,又聊以自慰道:“谁叫你是医药代表呢?那就得求医生就得看医生的脸色受医生的气!”随后走出了医院。
回到家,伍翼凡坐靠在飘窗上抽着烟望着窗外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出神。感叹一切都在重复。这就是上面那一幕。
伍翼凡想起了袁忆箫,心里冒出一阵阵淡淡哀伤。又想起葛主任那正言厉色的神态,觉得好没意思。然而,最感叹的是一切都在周而复始,一幕幕与当年无二。跟章耀东卖药,红树林医院邂逅袁忆箫,葛主任质疑统方……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在重演。他悲戚长叹自己难以逃脱这命运轨道的循环往复。想着,不由沮丧万分。
当晚,他去了那家酒吧,在喧闹和酒精中疗伤,终于忍不住将那一粒药丸服了下去。不多时,他的头开始晃动,并随着音乐的激烈幅度越来越大,最后自动癫到舞池手舞足蹈摇头摆尾起来。
第二天,伍翼凡一阵失落空虚,随之强烈地自责,责骂自己并扇自己耳光。
自此以后,只要遇到很烦闷的事,他就会去酒吧来上一粒。每次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却终难抵御那召唤。每次刺激过后又痛责自己。
就这么,伍翼凡一点点下陷。随着次数增加,那种兴奋刺激渐渐不如开始,他的身体也出现了状况,失眠,心慌,乏力。那人又给了他一个矿泉水瓶盖大小的小袋,里面装着薄薄的一层白色粉末,让他试一试。伍翼凡拒绝了,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人又故技重施,赠给他,伍翼凡迟疑片刻回绝了。
一天,章耀东在办公室公布了各师弟妹的季度战绩。伍翼凡垫了底,销售额和增长率都不理想,综合排名倒数第一。会上,章耀东表扬了前三名并对每个人的工作进行了点评。说到伍翼凡时,说:“老伍,你可要加油啊!你是他们的师兄,这里面你年龄最大,经验最丰富,搞倒数第一怎么给他们做榜样?”伍翼凡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不是迫于无奈,他真想撂挑走人,何堪忍受如此羞辱?
做了这么多年业务,伍翼凡虽然比刚入行时大有改变,然而始终难以真正走近客户。与客户终究若即若离,有着难以跨越的距离感,不若一些师弟能与客户吃喝玩乐打成一片,所以业务总是不温不火,局面难开。
人称“天生我材必有用”,而伍翼凡觉得自己无才无用,能尝试的都试了,却一事无成。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干什么,人间是否还有匹配的工作。悲叹处,不由怆然泪下。
当晚,他又去了酒吧,但感觉不够劲。那人又赠给他小袋粉末。伍翼凡犹豫再三决定试一次,并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这家酒吧。
回到家后,伍翼凡拉上客厅窗帘,关上房门。他在茶几上垫了一张纸,将那丁点粉末倒在纸上,双手不停抖动。望着面前,伍翼凡心跳剧烈,都能听到“噗通”的声音。他端详老半天下不了决心。
就在咬牙上阵时,突然手机亮了,“嗡嗡”震响乱跳腾。伍翼凡惊得全身一抖,再看是母亲打来的,顿时手忙脚乱。仓皇间,一口气将粉末连同纸片吹得灰飞云散,立在前旁的矿泉水都被吹倒滚落在地。伍翼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洗手间洗手,水“哗啦啦”涧得四处。伍翼凡将手胡乱在身上擦拭后来到客厅。那刺耳的手机嗡叫声一直不停,令他毛发竖立。看见飘落在地上的纸片,又立马拾起揉成团回身来到洗手间扔进了马桶冲走。又洗一遍手。这才来接电话。先慌张地整衣敛容,然后才接通。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凡凡,怎么这半天才接电话?把妈吓死了!”伍翼凡含混说在洗手间没听见。母亲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下周月初我和你爸就过来看你。”伍翼凡问发生什么事。伍母说:“没什么,就想来看看你!”
母亲挂了电话,伍翼凡忽然警醒,发现自己已堕落到了边缘。倘若不是母亲的这个电话,他可能就开启了罪恶之门,于是心生一份感激。
父母将来,伍翼凡心情激动,变得振作,天天整屋理室以待。这次他一定留父母住上几个月。想着每天回家能看到父母,吃到父母做的饭菜,就感到激动。长夜有父母作定心丸,他想自己的心肯定能静下来。于是越发翘首期盼。
此时,伍翼凡的写作已经停顿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只字未写。当他零星看了一些写作技巧的文章时,就更是没了信心,发现自己写的狗屁不是。又想起在同学面前夸口逞能更是羞愧难支。就这样欲写欲放间手冷意去,最终搁浅无期。每每想起来,又添一分沮丧。
此时有人联系伍翼凡,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原来董雨曼即将要与饶宏印去澳大利亚,走之前她想和同学见最后一面,可伍翼凡联系不上,曲琦炜又在北京学习。章昊洋正准备回家看望生病的父亲,接到了电话,毫不犹豫地决定参加后再回去。于是剩下的四人聚了一聚。
伍翼凡与外界断绝,大家固然联系不上,而曲琦炜却有意不参加,他早已从北京学习回来。他早将董雨曼翻篇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他现在不觉得董雨曼有什么好,耻笑自己当初眼界窄,平白给她的自信做嫁衣。他认为自己若去会让董雨曼误以为自己还惦记她。
这天一早,众人来到榕岗洲追怀时光。昔日的榕岗洲已荡然不复,拔地而起的是一座主题公园,叫“水上乐园”,与寰球之眼并列,是S市打造旅游带的重点布局工程。榕岗洲只剩下一个站名,但谁也说不准哪天站台的牌子就换成了水上乐园。
微熹初露,晨风沁凉,榕岗洲躺在晨曦的朝霞下,又像是在夕阳的晚霞中。
虽然眼前是一派新奇的建筑景观,但众人脑海里永远定格于那一栋栋高低错致的握手楼。初来时的情形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转眼间却物非人散。时光的匆忙,沧海桑田的变幻令人感慨万千。
程秉驰感慨当年为生计奔波的那十五万人——熙熙攘攘来去如烟。脑海里再次浮现蚁穴被毁蚂蚁涌溢逃窜的画面。他正在创作第三部《榕岗洲》,曾多次来这里找寻灵感。每次来到这里,那些面孔,那些身影就会乍现眼前,直至这里彻底消失才很少来。每次来,最挂怀的依然是那碌碌营营的十五万人。
程秉驰的《迎春花语》最终与成功交臂,目前已经售出九万余册,获得了近三十万元的收益,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鼓舞。随经济效应继踵而至的是各种荣誉光环,先是获得某青春文学奖一等奖,又获得某文学奖新人奖。接着又是网络采访,电视节目录制,还陆续收到一些会议的邀请,S市作家协会也力邀他入会。程秉驰头脑清晰,并不为虚荣所动,铭记庄子那句话: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于是婉拒了一些邀请。
对于他来说,此次最大收获是有了坚持写作的依据。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着地,写作将成为他毕生的营生和事业。他感叹:在如今纷扰躁动的社会里,能确立人生目标并为之终生奋斗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啊!有多少人终生都不知道人生目标,有多少人追求着追求着就放弃了,又有多少人不停地在切换人生目标终究茫茫。程秉驰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将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不会在成绩簿上逗留。
这次聚会,程秉驰和董雨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榕岗洲,算是集体向榕岗洲致敬挥别。
章昊洋望着水上乐园感慨道:“这里的村民真是操他八辈祖宗的福!捡这么大摊狗屎运,个个成了亿万富翁,真是命好!老子们累死累活估计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据说还有家钉子户嫌少,要了更多才走。”程秉驰反驳:“瞎说!是个孤寡老人故土难离,并不是为了钱。”
他那次来时,榕岗洲一片砖砾废墟,以往的拥挤密集变得开阔空旷,唯独东南角伫立着一栋四层小楼。那栋楼茕茕孤立,却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敞亮。曾经四周八层的楼遮光蔽日,今日终于沐浴阳光。程秉驰了解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丈夫和儿女早早离世。她担心搬走了丈夫和儿女找不到家。老人成了钉子户,成了索要高价的指责对象。房子很快停水停电,老人坚持不过两个月含恨搬离。
章昊洋说:“这个你也信?钉子户总爱找些故土难离的原因。”程秉驰说:“你满脑子是钱,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信!”章昊洋说:“不过,他们获得的这笔巨额拆迁费子孙肯定会败光,获得的越多后代越不成才。这种横财是祸,这群土包子根本没能力驾驭这么多钱,不败烧得慌!”
众人也不理论,望着水上乐园纷纷谈起了当年在榕岗洲的趣事。董雨曼谈初次遇蟑螂的惊恐,翁小羽说刚来迷路的片段,章昊洋讲打麻将,程秉驰叙独守榕岗洲的时光。回忆连绵,笑声不断,辉映交融在晨曦微风中。
记忆中的榕岗洲永不拆迁,依旧伫立在原地在心中。
董雨曼渴望走进时空的街巷作最后的回味,可一切已逝去,就像再也找不回的光阴。那个记忆里有绕不开的伍翼凡,有与后来不一样的伍翼凡。
朝晖灿烂,他们顺着水上乐园的围墙向红树林公园走去。路上,董雨曼对翁小羽说:“我有话问秉驰,你和章昊洋去聊会儿。”于是董雨曼和程秉驰走在后面聊了起来。她问:“伍翼凡到底咋呢?他现在究竟在干什么?”程秉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现在和谁都不来往。按他的个性,应该是发展不顺,所以不想见人。”
“他的自尊心太强!”
“不仅如此,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现实社会给理想主义者留的空间很小——碰壁、受伤总是如影随形。生活对这种人的调整和修复能力要求很高,如果达不到,又不肯向现实妥协,那就会伤痕累累,消沉下去。”
“说得对!他确实有些理想化,而且太要强,总希望自己是最棒的。”
“他对己对人要求都很高。他有理想有志向有想法,这是好的,可能力又达不到。你知道生活中哪种人活得最痛苦吗?”
“理想主义者?”
程秉驰摇摇头,说:“志大才疏的人!志向远大而才能不济会是件很痛苦的事。在当今,我认为才不仅指才能、才华,还应包括适应能力和容恕能力,这也是一种才,而且在当下尤为重要。显然,伍翼凡这两种能力比较欠缺。当一个人的理想超出了他的能力所及,痛苦就不言而喻。”董雨曼投来赞许的眼光说:“不愧是作家啊,看问题越来越深刻啊!”
“是因为伍翼凡这种人很典型又特别,很值得深入探讨。我计划把这种人写进我的书里。”
“和你们作家接触真可怕,指不定就成为你们笔下的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