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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陷害与别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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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友盛的谢幕演得很漂亮,赢得了不少掌声,尤其那些受益者更是感恩戴德。只有一人气恼非常,这人就是章耀东,他连根骨头都没捞到。等整顿渐渐平静时,他匆匆去找施友盛百般解释,想接手一个与自己有很强竞争的产品。可这个产品已被冯辉英给了王自新,章耀东又恨又恼。

施友盛彻底转行了,转得干干净净。冯辉英想入股他的便捷酒店,施友盛同意了,毕竟多年的交情,而且他也很相信冯辉英。然而奚雅月得知后坚决反对,因为她不希望丈夫还与这一灰色领域的人合作,以免今后招引麻烦。这可让施友盛为了难,于是奚雅月做了一次恶人,以大股东的身份直接给冯辉英电话表示拒绝。后来证明奚雅月这一举动是明智的。

施友盛的便捷酒店叫友月便捷酒店,开张没多久就宾客满房大受欢迎。虽然收入大不如卖药,但施友盛很踏实,很敞亮,很干劲,不再有遮遮掩掩之心隐隐不畅之情。

正如奚雅月所说这行需求大,有了第一年的经验积累,第二年他们就开了两家分店。施友盛正龙骧虎步于阳光大道。

冯辉英接过施友盛的品种后就开始加强管理。施友盛因为无心恋战所以疏于管理,而他却兢兢业业。他认为不论怎么整顿,药品商业都不可能消失,也不论怎么改革,医生也不会嫌钱多。他和章耀东一样,认准“打老实豆腐”不三心二意,要将专心进行到底。

冯辉英给伍翼凡打去电话下达了指标,要求月均必须完成多少进货,倘若三个月不能达成将交出手中品种。伍翼凡感到压力很大。之前,施友盛给他打过电话表示已转行并将业务转给了冯辉英,让他联系冯辉英,同时也劝他找到合适的工作转行。

此时的伍翼凡心力交瘁。做老师让他憋屈烦闷,现在药品业务又添新恼,他感到焦头烂额。原打算老师饭碗端稳后专心致志,却不曾想渐行渐远。此时药品业务更不敢放弃。他左右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在学校伍翼凡的心理落差越来越大——学校处处体现编制内老师的优越性。他这个代课老师的待遇不及编制内老师的三分之一不说,劳动强度却比他们大得多。他每周二十节课,而编制内老师却只有八到十节课。评先进时,代课老师却靠边站。逢过节他们代课老师没有过节费,还要眼巴巴地看着编制内老师领取过节物资。那场景十分尴尬。

待遇的不同直接将他们划为了不同的群体,形成了不同的阶层,导致他们难以融合。编制内的老师大都有房有车,他们开车上下班,而代课老师却都在周边租房,安步当车。他们有时连聊天都说不到一块,前者在办公室闲谈房、车和子女出国,后者是插不进嘴的,也不去掺和。后者在办公室除了谈工作,其余时间是很少闲聊的,而且说话都轻声细语,不若前者声高气粗。他们这些代课老师显然是二等公民,伍翼凡愤愤不平。

除了这些扎心的事之外,还有闹心的事——那就是家长们的各种骚扰。自从当老师那一天起就总有家长邀请吃饭,伍翼凡一概拒绝。他没有时间应酬,也不喜欢酬酢。毫无疑问,这些家长都是希望他能多关照自己的孩子。伍翼凡不想有任何心理负担。然而,有的家长三番五次,他实在盛情难却,于是答应了。

有位家长开车将伍翼凡接到高档酒楼,吃的是鲍鱼龙虾,喝的是茅台佳酿。吃完后还赠送一个高档纯皮公文包。伍翼凡坚决不收,家长强塞硬给,直到收下方才停止拉锯。他感到很有压力。

自从吃了这顿饭后,伍翼凡的眼光就不自主地向那个学生聚了去,不自觉地多了些关照,甚至该批评也迟疑起来。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他决定再也不接受这种宴请,不仅给自己添负担,也对其他学生不公平。然而他的不近人情,却不被家长们理解,反认为他古怪。

还有一次,一个家长在伍翼凡不受邀请的情况下塞给他一千元购物卡,提出让自己儿子当语文课代表,说:“我儿子只要当了课代表,积极性就上来了,语文成绩肯定会迅速提升。”伍翼凡一楞,坚决不要。现在的语文课代表很突出,怎能随意撤换?那样对她不公平,甚至会造成打击,也会搞坏班风造成不良影响。伍翼凡说道:“我会尽力关照您儿子。当他成绩超过了现在的课代表我肯定会让他当的!”最后这位家长怏怏而去。

后来,伍翼凡听说家长找班主任换个座位也是请吃请喝还给个千儿八百。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个别同学无故换了座位。而且还听说班主任家访时家长会给几百至上千不等的“犒劳费”。当然,这些都是以购物卡等形式赠予的。还有的老师课堂上留三分,专等家长报他私下开的补习班,更是财源滚滚。怪不得这些编制内老师这么有钱,靠那几个死工资是如何发得了财?伍翼凡做梦都没想到学校这种地方会如此蝇营狗苟。这些耳濡目染的学生难道就是学校传输给社会的新一代吗?他难以相信这些学会潜规则的应试机器将来会给社会带来希望!

伍翼凡理解父母们望子成龙的心情,却难以接受各种急功近利的做法。家长们都担心自己的子女输在起跑线,岂知真正的起跑线在为人父母的水准上,而起跑早已在父母们各自开始成长时就开始了。他不免想起自己父母,发现自己的起跑线离终点太远。

不知什么时候,一些家长知道了伍翼凡的住处,有时会突然造访。有送东西的,有带孩子请教作业的,更有甚者还要给他介绍对象,伍翼凡不胜其扰。逢着过节,家长们都争相竞送,唯恐老师会轻视自己的孩子。伍翼凡对每个家长说:“您不拿东西我一样会认真对待您小孩的!”可没有一个家长会相信这话。家长们的焦虑让伍翼凡感到很累,他深感在当下的社会环境想安心做点事太难。家长们焦虑,老师们也不安心。

伍翼凡越来越意识到,除了自己焦躁外整个社会都处于焦躁不安中。人人都靠拉关系走后门来安抚焦虑,无孔不入的人情礼节已变质散发腐臭弥漫整个社会。伍翼凡原以为只有卖药这种会贿赂公行,没想到各行各业都存在,连学校这种被誉为净土的地方也难以幸免。这是何等乌烟瘴气的社会?他真不知道这个社会究竟怎么呢?但俨然处于病态中。又转念一想,自己还持假毕业证混迹社会,又有何权力去抨击鞭挞?

家长们的目的性太强,伍翼凡只能婉拒。对于介绍对象,亦是如此。然而,有个家长十分热心,多次提及,并说如何如何般配,终于把伍翼凡说动。然而,见了一次面后就戛然而止。对方了解了伍翼凡的真实情况后说:“我还以为你是正式老师,原来是个代课老师!代课老师根本没保障,S市生活压力很大啊!我年龄不小了,要找个结婚对象。”伍翼凡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过,他觉得这正符合现实,剧情一点都不意外。

最气人的还在后面。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偷偷吃饼干。伍翼凡看了看他,他依然不收敛。伍翼凡叫他站起来,问道:“你不知道上课不准吃东西吗?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同学!”他满不在乎地说:“我肚子饿了!”

“那你出去吃,吃完了再进来!”

这位学生半天不挪脚,嘴巴还嘀咕着。伍翼凡走上前厉声道:“把你的饼干拿上,站在门口吃完了再进来!”这学生依然不动,脸憋得通红,嘴撅得老高,眼睛里有泪花打转,突然说道:“我就不出去!我妈妈说你是临时工,教三年级教不好才教我们的!”

这话气得伍翼凡够呛,他没想到连学生都如此势利如此轻慢自己,于是怒冲冲地吼道:“你给我滚出去,我是临时工,你不要听我的课!”伍翼凡拎起他往外拉。该学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非要告诉我妈妈,也不让你这比翼鸟教我们啦!”伍翼凡气得全身发抖。

事后,那个小孩家长找到学校说伍翼凡动手打自己的孩子。伍翼凡找了班上三个学生去作证,事情虽然说清楚了,最后家长也反过来赔礼道了歉,但伍翼凡却灰了心。连学生都不把他这个代课老师放在眼里,那他做老师的尊严何在?又何以管束他们?

伍翼凡很苦闷,于是找屈老师聊天。老屈快五十岁了,做了二十多年的代课老师,课讲得非常好,却一直拿着低廉的薪水四处漂泊。他对这一行太了解了,其中代课老师的个中滋味是独尝深会的。

老屈面色苍白,头发花白,完全是这条路的艰辛体现。伍翼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老屈大吐苦水。老屈安抚他:“习惯就好了,不要去计较。我这二十多年都在遭受不公平待遇,你这还没一个学期就受不了了。我们这些代课老师之所以还在坚持,不是因为眷恋这点微薄收入,而是实在割舍不了这个讲台情节。”这话让伍翼凡很有感触,不是喜爱这个讲台他早就走了,但说:“喜爱讲台并不等于要接受不公平!”

“到处都是不公平,也不只是这一行。你计较得完?”

伍翼凡沉默了,心想:“是啊!哪行又是公平的呢?”

“你还年轻,以后还有转正机会,不像我已到站了。”

“怎么转正?”

“学校每年都有几个指标,你要搞好校领导关系,否则根本没戏。不过也要等,有时候就那么两个名额。什么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什么校长或主任三亲六故的关系,一下就占满了。你只得排队,等他们的安排完了才可能轮到你——快则两三年,慢就说不准了。三五班的柴老师在这里代了十年课才转正,也是找了关系的。”

“算了,我就不指望了!”伍翼凡不住摇头,心想这世道很黑。

“你是名牌师范毕业的,应该有一定竞争优势。”

伍翼凡想着自己的假文凭就更沮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识破,不觉心中又起惶然。

当他得知转正要转档案,他就彻底不抱希望了。他可没师范学籍档案,到时昭然若揭之日就是职业终结之时。

他们一直聊到很晚,老屈讲了很多辛酸故事。伍翼凡越听越没了信心。去留问题在他脑海开始盘旋。

深夜,伍翼凡又想起徐芩琴,不由喟然长叹。当初如果与徐芩琴喜结连理,哪会有今日之苦。在大学教书不比这小学强多呢!既不用批改作业,也不会有家长骚扰。他骂自己“生得贱”。他现在真嫉妒秦晋,还是秦晋睿智有远见,他自愧不如。现在伍翼凡愈发感慨平台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他多么渴望有一个安身立命的稳定平台,不像现在奔波劳苦还穷途末路。等他明白过来时,一切都已成了往事。他一想到当初的决定就以头撞墙,整晚无法入眠。

转眼,元旦将至,一年又将翻篇。伍翼凡收到了两个婚讯。第一个是超超哥。母亲说:“超超哥元旦要结婚,喜帖都送到家里来了。都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你看你现在房子房子也没有,对象对象也没有,工作工作也不好,怎么办啊?快急死我了!”第二个是程秉驰。程秉驰也是元旦结婚,邀请他有时间过去聚一聚。

伍翼凡心里凄风冷雨。

此时他刚刚辞职。他原打算干满学期再辞,却因一次调课拂袖而去。事起一位姓尤的老师想将元旦节前一天的课与伍翼凡调换一下,说是全家要出游,可伍翼凡不同意。每次临近过节,编制内的老师就要提前走,总安排代课老师上课。尤老师出行票已买,满以为换课不在话下,却没想到遇到了个愣头青,只得找教务主任出面。伍翼凡依然拒绝。教务主任深知尤老师是教育局长的亲戚有分量,于是下了命令。伍翼凡盛怒之下,摔桌踢蹬,吼道:“我就是不换!我看谁能把我怎样?编制内老师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高人一等?是水平高还是付出得多?我就不信这个邪!到哪里去评理我都不怕!”纸本书笔洒了一地。

第二天,伍翼凡就离开了学校。想当老师的心魔就此灭除。

他发现实践是一剂良药,可以医治理想焦虑症和理想幻想症。他把教师这一职业想得太美好了,真正涉入其中,就看见了美好背后的狰狞,就如他母亲不希望他当老师所抱怨的那样。伍翼凡设想如果真的转正了,时间久了他也会受不了家长们的叨扰和各种人情世故的周旋以及话多气虚的身体不适,有一天肯定也会如同父母一样厌恶。想到这,他对母亲的埋怨又减去一层。

离开校门的瞬间,伍翼凡就此与曾经的理想挥手告别。这只落单的比翼鸟又没能飞起来。他背着包拎着行李向更加茫然走去。

伍翼凡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想,能想到的都已尝试,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可他仍然不想回到现实里,却又不知道路在何方。他麻痹自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不安的灵魂却不允许。

他真希望能找一份不用与人打交道又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可哪里又能找到这种工作呢?仿佛所有的工作都要与人接触,他真的很厌烦与人打交道。回到现实,他发现唯一的路还是卖药,这条路没有什么理想可言——赚钱就是理想。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实在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现实,却又无力逃脱。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被网住的鸟,不论怎样东奔西突都挣脱不掉,而且还有力竭而亡的危险。

回到榕岗洲,他就接到了母亲和程秉驰的电话。超超哥一直都走在他的前面,他早已追赶不上了,也渐渐忘记了追赶。在他母亲眼里,超超哥这个参照物方方面面都是他的榜样。他知道,超超哥比自己结婚早那是因为优秀,倘若比自己晚,那也是因为忙事业。

不过,让伍翼凡更为在意的还是程秉驰和翁小羽的婚礼。他心情很复杂,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讲不出的失落。曾经的女友曾经的好兄弟。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俩。想起当初说出翁小羽被强奸就无地自容,想起毕业时听了程秉驰的建议心底又泛起涟漪。想着班上同学的议论更是愤恨。有时他真的想断绝,但又割舍不下。他害怕见到他们,也包括董雨曼曲琦伟章昊洋等同学。

其实程秉驰并不想在S市举行婚礼,他很想去旅行,而翁小羽却要。因为这些年她送了不下两万的人情,她要趁此机会收回来,然后利用收回来的钱去旅行。程秉驰拍手叫好,称赞翁小羽有头脑。他现在几乎是白饭一族,能有进项何乐不为。

此时的程秉驰已彻底告别了药品行业,正全身心地投入在写作中。

曾几何时,程秉驰想放弃卖药却心里没底。他真的认清了卖回扣药,很是痛恨,可又没办法立即放弃,所以很痛苦。他还要依赖这份灰色来养活自己去实现梦想。《春色袅袅》是靠卖药积攒的钱出版的,现正创作的《迎春花语》也正消耗着卖药的钱。他只寄希望于早日摆脱现状能尽快活在阳光下获得一份心安。还是翁小羽说服了他,让他提前实现了。

在最近一次医药整顿中,翁小羽让程秉驰弃药写作。她说:“你专心写作吧,药就别卖啦。万一被逮了两头空,老娘还要给你守寡。”程秉驰却说:“我何尝不想,可我得养活自己!写作周期长收益晚,而且风险大,万一又要自费就越写越穷。”

“有我嘞!我相信你,我来投资你这个奇货,你肯定能写出来的。”

程秉驰没有那么自信,因为他时常看不懂这个社会。最后在翁小羽的坚持下,程秉驰从了。翁小羽说:“我认为你行就行。有我在,别想那么多。给你三年时间,不成再说。我就不信你不能成功!”程秉驰很感到。

翁小羽如定海神针,让程秉驰心定笔稳疾书奋驰。

《春色袅袅》上市后卖出了三百本,还有一位读者发E-mail谈感受,程秉驰很受鼓舞。这一点温暖就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照亮他前行。这次写《迎春花语》他事先打足了草稿,将简介和提纲给陶编辑过目后并获得了肯定才动笔。

程秉驰一头扎进到创作中,期盼早日能发表。他每天除了创作就是做晚餐等翁小羽回来。他将剩下的几万元积蓄全交给了翁小羽。翁小羽月均收入两万,也不在乎他那点积蓄。

买了房后两人就开始计划婚礼,决定订在新年的第一天以表达新纪元的开始。

在决定邀请名单时,程秉驰胸中盘算是否邀请伍翼凡。念及同学情谊,也处于礼节,最终决定还是邀请,而翁小羽不赞同。程秉驰说:“多年的同学,不邀请不合适。伍翼凡这人,凡事都想得很复杂,指不定会想成怎样,何况现在事业也不顺。也就小半天的功夫,无所谓。”翁小羽听任之。对于那段过去式,她已放下,更是无所谓。

翁小羽想邀请医生,她觉得与有些医生关系很好走得近。她给这些人提供过不少帮助,他们也很认自己,但程秉驰却不赞同。他问翁小羽有医生结婚邀请过她吗,翁小羽摇头。程秉驰说:“是啊!医药代表和医生的关系是以灰色利益为纽带,而且医药代表的身份不被认同,医生不方便邀请上席。反过来,医生也不方便参加医药代表的婚礼。否则岂不是公开两人有利益来往吗?你何必让人为难?到时不来也自找尴尬。何况现在的环境也不利。”然后程秉驰讲了一个事例。有个医生与他年龄相仿很聊得来关系很好,程秉驰得知他要结婚就提前送了个红包并说:“到时一定要邀请我参加。”医生满口答应,后来却并未邀请。程秉驰想了想就明白了,觉得很没意思。翁小羽同意了。

婚礼这天,来了两名远道而来的客人——田慧和项宏。程翁二人的婚礼消息在班上不胫而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是班上仅成的一对,同学们在群里讨论祝贺方式。田慧自告奋勇作为代表前来道贺。有人开玩笑让项宏作为男代表前往,结果引来好事者一致赞同。

章昊洋早上开车去机场将两人接到婚宴酒店。相见时,三人都意识到毕业已多年,时光都印在了身上。章昊洋已经发福,盘面凸腹,脸上冒着油光,通身圆滚。翁小羽曾笑他像头站立的猪,把他鼻子气歪。项宏的头两侧有了白发,但精神气质很成熟,田慧整体变化不大,但笑时眼角有了皱纹。

两人都说章昊洋变化大,章昊洋以为是夸自己成功,心里乐滋滋,在路上又是谈房价又是谈车款。田项二人听说了章昊洋的家庭惨剧,都觉得他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由内到外看不出丁点儿痕迹。

到了酒店,程秉驰早已恭候迎接。项宏和田慧看到程秉驰时更是惊讶——程秉驰变化更大。嶙峋的脸变得圆润,突出的两颧已填平,厚厚的嘴唇也显得窄了,散开的五官在脸上变得和谐。一副宽大黑边树脂眼镜既弱化了那张大脸也加深了身上的文气。田慧说:“秉驰变帅啦,差点认不出了!这是吸了小羽身上的仙气,我要看看小羽身上是不是有了才气!”大家笑了。

程秉驰把他们领到化妆间后就和翁小羽的下属去忙了。一进化妆间,就看见翁小羽正端坐在梳妆台前,董雨曼在一旁协助化妆师。“啪啪”田慧双手拍了两下,“哈哈”一声,叫道“我来啦!”董雨曼看见立即挥手,翁小羽侧身跟他们打招呼。

彼此相互细细地打量,感受变化。田慧说:“小羽还是那么漂亮!刚才看见程秉驰让我大吃一惊,长变样了——帅啦!我心想你让他变帅了,他是不是让你有了才气!”众人笑了。只听章昊洋说:“秉驰不一定让小羽有才气,但肯定会让她有胎气!”说着“哈哈哈”地自笑。其他人也乐了。翁小羽说:“你这狗东西,三句不离色!当初你说我们班如果能成一对你就送个大红包。今个儿准备送多少啊?”章昊洋皱了皱眉:“我有说过吗?” 翁小羽说:“你就是说过,少耍赖!”章昊洋作回忆状,然后涎眉赖眼地说:“可能说过!不过,我们班关键不止一对啊!”“还有谁?”大家异口同声地问。章昊洋说:“这……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

大家看着项宏和田慧,项宏和田慧互相看了看。田慧说:“你总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和他各有各的家。”翁小羽说:“章昊洋,你别东扯西拉的,你的大红包可是逃不掉的。”章昊洋说:“谁说的准啊?没准以后班上又有走到一起的呢?连我都还有机会呢!”项宏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将来是一对,首先感谢你的提前祝贺,那红包能不能提前给呢?”其他人立刻起哄。接着,章昊洋是舌战同窗,总之抱定一条——免谈。

这其间,董雨曼一言不发很沉默。一年不到,她从章昊洋脸上看不到一丝丧妻失子之痛,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她为那女人感到悲哀,感到不值。心想嫁给这种心中只有钱的男人是多么的可悲。她的死很惨烈很悲壮,却换来不了什么,也许他庆幸自己又迎来了新的单身时代——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泡妞。

想着倪霏携子在荔香湾蹈海,董雨曼就感到悲痛——三条人命啊!她不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致倪霏如此决绝,倘若她能去开导兴许不会走向如此毁灭的地步。

空闲间,她忍不住私下问章昊洋为什么。章昊洋说:“那女人生得贱!”董雨曼激动愤慨地驳斥道:“没有哪个女人生得贱!只有糟糕透顶的男人!”说完便走开。章昊洋也不去计较。

宾客陆续到来,坐了整整九桌。婚礼开始时曲琦炜才驾车赶到。他不慌不忙地来到章昊洋身旁。章昊洋早已为他占了座。曲琦炜坐了下来,跟田慧项宏点了点头。他俨然变得像“国家干部”,肚子向前挺,发髻向后退,上身衬衣下身商务裤手上再配一块表。

婚礼上,当钢琴响起时,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传到耳边。程秉驰随着清澈悠扬地钢琴声朗诵起那首《等一个人》。当诵到“再等等吧,工蜂没有爱情也会筑巢守望”时,旋律到了高潮部分。董雨曼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想起翁小羽的过往,想起自己的曾经,不免感慨能走到一起太不容易。也期盼自己的婚礼能早日来临。田慧看着台上的翁小羽程秉驰不觉泪眼朦胧。项宏眼中也有泪光闪动。章昊洋和曲琦炜两人在私下闲谈。

项宏听着听着觉得背景音有点熟悉,想了起来,说道:“钢琴谈的是毕业那会儿唱的那首《迎春花》,我是说怎么这么熟悉。”大家立即被带进记忆的搜索中,渐渐拾起了一些片段。项宏问:“伍班长怎么还没到?来不来的?”无人知晓。

当程秉驰朗诵完时,热泪盈眶。翁小羽已泪流满面,其间一旁的伴娘多次给她递纸巾并让她控制一下以免花了妆。翁小羽想起这些年,根本控制不住。她向他冲了过去,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裙子跌了一跤,程秉驰立即上前搀扶,说道:“今后我就是你的肩膀,不会让你再跌倒!”顿时四周响起了掌声。翁小羽起身和程秉驰紧紧地拥在了一起,并深情的吻着。背后的电子屏幕此时飞出一封封长着翅膀的信封,打开是一张张照片——那些年他们共同的记忆。有大一的集体照,有S市的出游照,有黄星点点的迎春墙,还有波光粼粼的荔香湾。

董雨曼和田慧不时用纸巾拭着眼泪。泪珠从项宏的眼角滑落,他实在没忍住。曲琦炜斜了一眼董雨曼,双眼空洞地望着舞台,觉得设计得不错。章昊洋没兴趣,正在手机上看股票行情。

突然一阵清脆的吉他声打断了大家的思绪。只见程秉驰肩上背着吉他弹奏起来,与舞台边的钢琴交相辉映。“你是冬天走来的长发,满头青丝还插着小黄花……”一个久违的嗓音唱响屋梁。翁小羽那声音甜美依然,却又平添一份凄婉和一份笃定,将大家带回了校园。

婚礼结束后,大家来到婚房参观。项宏问程秉驰伍翼凡怎么没来。程秉驰说:“他回去相亲去了。”项宏又问伍翼凡现在在干什么,程秉驰摇头。曲琦炜说:“还不是在卖药。前一段时间我听一个医生说他在一家小学当老师,反正药现在还兼着在。”其他人很惊讶。程秉驰说:“没听他提及啊。不过终于如愿以偿了!”曲琦炜一脸不屑,说道:“什么如愿以偿!是个代课老师,既不招待见又赚不了几个钱。我听那医生说他干得不开心。否则怎么还兼着卖药?”董雨曼听着十分刺耳。田慧说:“伍班长太执着了,毕业这么多年还想着当老师!”翁小羽说:“不谈这个了,你俩讲讲班上其他同学吧。”于是各自讲起了班上的同学,交换着所知的信息。

聊完了班上同学后,董雨曼称公司有事提前走了。其实她并没有工作上的事,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男友,也看着章昊洋和曲琦炜两人难受。

谈到郭老师时,项宏说:“系里换了领导,郭老师自然靠边站。不过,他现在在成人教育学院也还好,省心不少,而且成教四处开函授点不少创收。”曲琦炜说:“这年头没关系根本不行!郭老师搞了一辈子也没能轮上一官半职,而且越混越差,只等退休。”程秉驰说:“郭老师这工作就已很不错了!各方面又稳定,一年还有三个月的假。如果是我睡着都会笑醒。总比那卖药让人踏实得多!现在一来运动,医药代表和医生就都不是人了!”

程秉驰将话题引到当下的医药环境,一下引起共鸣。章昊洋首先问:“你们觉得这股风什么时候结束?”项宏说内地还好,沿海力度大。曲琦炜说:“要不了多久。这只是抓典型做样子,平一下民愤而已。如果要深究的话,可以说没一个医生是干净的!都法办了,谁来给老百姓看病?和贪官相比,这点回扣算啥?国家让医院自负盈亏又捆住手脚限制这限制那,医院哪有钱给医生提高待遇?如果没点回扣,拿手术刀的还不如个拿杀猪刀的,那还当个屁的医生啊!还要担那么大风险!”项宏和田慧点了点头,发现曲琦炜变化不小,说话不像以前那般羞怯。

翁小羽对曲琦炜说:“这夹生饭你是吃着很难受!那我问你,拿回扣给回扣合法吗?”曲琦炜说:“那我反问,为什么会有药品回扣的出现?为什么很多医生明知不合法却要拿?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你也别以为你们外企多干净,邀请医生开会出游不就是一种变相的回扣吗?”翁小羽辩驳:“我们现在规范了很多。开会的时间,来往吃住的标准都有规定。”曲琦炜摇头说:“做样子!你们药品的价格是国产药的十多倍就有问题,又不是专利期没过!”翁小羽欲反驳又一时语塞。程秉驰说:“你们三个都是做医生的,你们说说这医药改革怎么改。现在卖药的是过街老鼠,医生是吸血鬼,如何扭转这局面?”

这是个大问题,大家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因为涉及面太广。有的说高薪养廉,有的说医药分家,有的说提高诊疗费,有的说放开市场等等,各有高招各有理由,却都存在问题都有被反驳。一时七嘴八舌,也难有定论。

曲琦炜说的欧美模式被项宏等人以不符合国情进行反驳时,说道:“你们下面小医院肯定不行,像我们这种大医院进行了你们就跟着改了!”项宏和田慧很是不悦,发现曲琦炜身上有一种优越感和狂妄。就在田慧想怼时,曲琦炜的手机响了,是她女友打来的。他起身要走。章昊洋也随之与他一同。

曲琦炜现在的女友是ICU的护士,田茜茜已在半年前分手了。当田茜茜说怀了孕时,他感到被她套住了,于是百般哄骗让她打掉。打完胎后,他就提出了分手。

剩下四人稍叙了一会儿后程秉驰就开车送项宏和田慧去订好的酒店入住。

当程秉驰回到家后,翁小羽迫不及待地把他拽到了床上。累了两天,她想好好释放一番。她除了精神离不开他,身体上也强烈依赖。程秉驰床上功夫了得,这得益于他多年的黄片鉴赏和性知识储备。每次她都能在各种姿势中死去活来飘飘欲仙。

傍晚,当伍翼凡在网上看到了程秉驰和翁小羽的婚礼照片以及参加婚礼的同学合影时,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参加他们的婚礼,只得谎称回家相亲。他无颜面对他们,也羞于见其他同学。可那些人那些事,点滴历历在目,切切于心。

夜里,酒到深处,伍翼凡心里袭来阵阵悲凉。翁小羽和程秉驰温馨的画面,袁忆箫挺着大肚子的情景,一张张笑脸一个个背影在他脑中浮现。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是前所未有。他仿佛掉进了旷野中的一口深井里,井水冰凉冰凉,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他拿来毯子披在身上裹紧。

榕岗洲的夜越来越静,静得可以听见身影在说话。

郝冬薇的愁容在他脑海中闪现。他忽然很想念她,觉得对她有愧疚。这么多年,没有人再见过她,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他忍不住拿起手机寻找她的号码,却没找到,而在黑名单里发现,庆幸当初没有彻底删除。他解除了号码,却犹豫起来,不知道打通电话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睡去抑或正和男朋友或丈夫在一起。他在脑海里预演各种对话,每当按拨的瞬间又挂断,觉得还没想好。反复几次后,才鼓足勇气拨了过去。电话好半天才回应,那头传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伍翼凡怃然关上,心中一阵凄凉。他只得祈祷她幸福,期望她在某个地方能原谅自己。后来,每当他想起她的时候就会拨那个号,可那头永远提示是空号。

他又想起了潘丝丽。这个和他生活过,并曾以老婆相称的女人,现在不知过得怎样。虽然当初他认为她思想世俗,现在看来她是更懂这个社会,而自己却是个幼稚的理想主义者。她的号码依然被他无情地扔到了黑名单里。当电话那头传来:“喂,您好!”伍翼凡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伍翼凡,你现在好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很好!谢谢!有事吗?”伍翼凡说:“喔!没什么事,只是……”只听见电话里隐约传来一个声音:“谁这么晚打电话?儿子刚睡!”潘丝丽立即说:“不好意思,儿子刚睡,以后再聊!”伍翼凡“嗯”了一声,电话就挂断了。刚才说话的人应该是石于铭。

伍翼凡笑了,笑自己可笑可悲!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扑倒到床上用毯子蒙住头,泪水止不住奔涌而出。

潘丝丽随即将伍翼凡的号拉入到黑名单里,那一页已经翻过,她不想再接到他的电话。

第二天,不知什么时候,伍翼凡手机突然响了。伍翼凡第一反应是郝冬薇打过来的,立刻爬起来抓起手机。原来是中学同学耿军打来的——就是那年春节期间同学聚会上直言快语的那位,两人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原来耿军要来S市工作,约伍翼凡聚一聚。伍翼凡停顿了片刻说:“我已经离开S市了!”

其实伍翼凡很欣赏和羡慕这位耿同学的性格。可现在自己混成这样,他羞于和任何同学相见,亦包括耿军。他希望以后不要在S市街头与耿军相遇。倘若遇见,他想他就说来S市临时办点事。

元旦假期很快结束了。榕岗洲第二轮拆迁拉开了序幕。汹涌的人群拖着他们的行囊带着往昔的记忆离开了这里。

一个早上,伍翼凡拉着行李背着包走出了出租屋。榕洲街上一派破落萧索景致。路旁的楼栋破窗在风中颤巍着,一间间房间人去屋空,里面一片狼藉,外面看去只剩一个个空窗黑洞。街面上四散着废弃的衣鞋毯袜之物。伍翼凡感觉仿佛是在离开一座疮痍的荒城去逃难,心底一阵凄惶。如果不是街上有人,他会感到害怕。

来到村口的湾盼超市,他没有再看到那位算命的老人和盲少年,因为超市已是一堆废墟,再也没落座的地方。他原想请老人算一算自己的爱情也顺便道个别,却未能如愿。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算的,各自有命,一切听天由命!

他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告别那峥嵘岁月,然后乘上去下一站的车。

与此同时,程秉驰和翁小羽踏上了蜜月旅程。

清晨,迎着朝霞,海鸥自由地飞翔。在甲板上,程秉驰和翁小羽激动地望着日出紧拥相吻。

在浩瀚的大海上,游轮如一座小岛超然自逸于天海之间。

“你是大海捎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不论未来飘向何处我都会跟着你!” 翁小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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