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2）（2 / 2）
所幸的是，回家所需乘坐的另一辆大巴车还要很长时间才会出发。这给了曹京充分的时间等待下一趟前往转乘站的班车。
说是幸运不如说，这样的时间延误是曹京意料当中的情况。毕竟没人能保证不出什么意外不是？
一路颠簸，到家时晚霞已经为天边染上了一大片鲜红。静谧的微风从远方走来，带着乡间的炊烟与河水中那淡淡的腥味轻轻抚摸着曹京的脸庞，悄然间勾动起曹京尘封已久的回忆。
依稀记得每年暑假母亲都会带他和妹妹回到家乡。有时会呆上一周，有时是一个月。
晴天的午后，他会扛着有两三个自己高的鱼竿，用不知道从谁那里得知的秘方所配置出的鱼饵，就坐在脚下灰白色的大桥上，一坐一个下午。
他的妹妹曹燕因为好奇，时常会从他的手中抢走他辛辛苦苦钓上来的小鱼，然后丢到不知何处。
务农回家的老人在经过曹京的身旁是，忍不住会驻足，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又带着或是好奇或是思索的神情缓步离去。
偶尔会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从桥头的广场上传入曹京的耳中，为这安宁的乡村平添上了几分活力。
深吸几口气，舒缓焦躁紧张的心情。循着记忆，一步一步迈向家的方向。越是靠近，心脏便跳得越快，甚至隐约间还有几分如刀搅般的痛楚。
熟悉的水泥路与红砖构成的小坡。印象里，那扇坚实可靠的绿色铁门，此时却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好似稍稍用力敲打就会倒下一样。
曹京将蛇皮袋放在水泥路上，双手几乎本能地用力在裤子的两侧摸了摸，擦拭着手心中的汗珠。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紧张而手心暴汗了，至少他记得在他初中后便没有这样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
感觉到自己不自觉地小动作，曹京的嘴角挂上了一抹苦笑。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的回到了幼年。因为贪玩直到深夜才站在那扇铁门前，双手不断在裤子两侧擦拭着渗出的汗珠。
“铛铛铛”曹京抬起手来，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一侧的铁门。单薄的铁皮在震动余波的带动下，发出“哐啷哐啷”的古怪噪音。
“谁啊？”
曹京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回应，只是傻愣愣的站在大门前，双手不断摩擦着裤腿的两侧。
片刻后，铁门“吱扭”一声被人从院内的方向拉开。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少女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仰望着曹京那扭捏的面庞，眼神从困惑逐渐变成欣喜。
“燕子，我......”曹京扭捏了半天，正欲开口说话的时候，少女却急忙将食指竖在了双唇前示意曹京不要说话，随后拉着曹京的手臂用力向正对着大门主房走去。
曹京有些困惑，不知道妹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只能是任凭曹燕拉扯着自己的手臂，将自己拉进那熟悉的主房当中。
在两人即将迈入卧室的时候，曹燕停了下来推了推曹京那结实的胸膛示意他在这里等，随后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内心当中的激动与喜悦，慢步走进了房间当中。
曹京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依旧在裤子两侧不断擦拭着。房屋的空间并不大，任何轻微的声响都可以被曹京敏锐的捕捉到。
只听到房屋内一个虚弱、沙哑的女声用几乎是蚊鸣般的声音询问道：“燕，燕子，谁来......”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曹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一紧，双眼之中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
“妈，您猜猜看是谁来了？”不需要再有进一步提示，曹京一步迈入到卧室当中，用难以抑制住颤抖的声音轻声喊到：“妈。”
侧躺在炕头的中年妇女先是一愣，随后猛然睁开双眼，浑浊的双眼抖动、收缩，无数的情绪在同一时刻不断交织变化。
她拍了拍曹燕的手示意曹燕将她扶起来，同时急促的呼吸声也因为激动而显得颤抖。
直至此刻，曹京才彻彻底底看清了母亲的全貌。印象中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已是枯燥不堪，岁月带走了缕缕青丝，将它们换成了一撮又一撮醒目的白发。
病痛长期的折磨令妇女的体型急速消瘦下去，那些来不及收缩的皮肤就那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体上，就像是随手在骨架上披上了一层惨白的皮囊。
不带任何保养的脸庞，皱纹遍布，眼窝深陷。干裂的嘴唇与乌黑的眼圈仿佛是在无声中控诉自己曾承受着怎样的磨难。
她裹着披着被子，坐在炕沿上，双眼就像是不会干涩一样一眨不眨地上下反复打量着曹京。面部肌肉隐隐有些抽搐，似乎是想要做出什么表情来却又和其他表情发生了冲突。
曹京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都已经失去了血色。他立刻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妇女“咚咚咚”磕着头，一边磕一边重复着道歉的话语，眼泪似乎是想要让他品尝那不足母亲万分之一的辛酸一样，不断顺着脸颊流入到的他嘴中：“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是我太冲动，我......”
曹京的额头不断传来剧痛，似乎隐隐有被磕破的趋势。但他丝毫不在乎，哪怕真的磕破血流满地也绝不及母亲这些年所经历的折磨。
就在这时，曹京突然觉得有什么落到了他的后脑上。他怔怔地抬起头，只见满头白发的目前满面泪痕右手成掌高高举起，一下又一下朝着他的脸颊无力地拍打着。
那几乎像是在抚摸一样的耳光，每一记都扇在了曹京的心头。他不闪不避，在妹妹婆娑的泪眼注视下静静跪在地面上，感受着母亲那蕴含在耳光中的情绪。有苦涩、有思念、有愤怒......一下又一下。
......
灰蒙蒙的天空遮住了如血般的晚霞，让天空展现出有些异样的黄色。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迎着这样怪异的晚霞疾驰在省级高速公路上，频繁的变道超车让它显得像是一条泥鳅。
车后座，赵争鸣抱着胸靠在座位上，右手不断转着一部银白色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白天那副圆滑、憨厚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胆寒的严肃与阴冷。
片刻后他似乎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样低下头来开始操作手中的手机，眼神中少有的展现出些许犹豫。
电话铃声只响一声，听筒中便传来了应答的声音。赵争鸣根本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语，直接开口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到：“一个叫贾名利外号猴子，一个叫叶利民外号竹竿，给我查。”
“另外，再给我查一号叫曹京的人，好像是有前科，体校毕业。给我查这个人和之前那两个人有没有关系。”
“你说呢？这种蠢问题别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曹京如果和这两个人没关系那就算了，如果有关系你知道该做什么。”说完赵争鸣直接挂断了电话，随后抱着胸继续思考了起来。
半晌后，他一边看着窗外的夕阳一边开口叫到：“鬼子。”
“赵哥，您说。”驾驶位上开车的寸头青年赶忙回应着，同时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赵争鸣的脸色。
“开车去承山市。”
被唤作鬼子的青年稍稍一愣，本能的想要开口询问。但看到赵争鸣那副严肃的态度，他又将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得嘞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