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明世界(2 / 2)
漠也城见证了他二人最艰难的岁月,却也是他们留下最多难忘记忆的地方。
南宫施法术自坟茔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盒,盒中收着他二人结为一束的头发。凡间夫妻以结发为三生之凭,她便也学着凡间的女子将他二人头发结在一处,是为结发为夫妻,三生三世不离不弃。当日,御南风生死不明,她于悲伤之中将这束头发葬于坟中,作为陪伴他的信物,如今她取了来将头发化为轻烟,聚了仙力仍是为了等他归来。
季徽城在四位亲王的见证下,被推举为狐族宗主,已正式入主赤瑕宫。册封大典之际,南宫杳杳至苏岭观礼,而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杜若。尽管杜若尚未苏醒,季徽城执意由他一人先代行了婚仪,于原定婚期迎娶杜若,杜若已由采微阁移入宗主寝殿。
南宫凤箫的寝殿仍保持着原样,季徽城将赤瑕宫后园一处闲置的别院收拾出来自用了。
南宫杳杳推开阿娘寝殿的大门,空气中似还有一丝甜香,内室的行架上搭着阿娘的寝衣,她凑上去,仿佛还能闻到阿娘的气息。南宫杳杳于妆台前拾起阿娘的发梳,发齿间还缠绕着阿娘的青丝。阿娘从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只要心里想念着一个人,她便永远不会离开。
杜若被照顾的很好,南宫杳杳坐在她身旁,伸手摸摸她红润的脸庞,这活泼娇艳的女子不过是有一些累了。
南宫杳杳对着杜若讲了许多事。
她看了看她身侧的灯笼,她也不过是在此处稍作停留。
南宫杳杳仍会时常回鹿门仙山看望师父。
一日,春树要师姐讲讲当初南风仙君被污私藏四大法宝,师姐是如何识破琼珖帝君阴谋为仙君洗清冤屈的。
南宫杳杳的脑海中浮出许多碎片,或许正是这一个个的碎片,最终拼凑出了答案。
时疯时好的天后,口中永远只有“玄颜我儿”,她从未唤过日日去给她请安的琼珖帝君为“我儿”;琼珖帝君寝殿中悬挂的四季风物之冬景,正是山中雪景——苏岭遇雪;身为男子,琼珖帝君于铜镜之侧悬挂本人画像,铜镜用以正衣装,画像与铜镜并立一处便是事出反常。
南宫杳杳回想前事,当琼珖帝君知她来自苏岭南宫氏后方开始追问她家中之事,知她是南宫凤箫之女后,故作亲昵握了她的手腕引她入席,那时琼珖帝君便已探知她血脉,从而对南宫凤箫动了杀心。南宫凤箫身死后,南宫杳杳仙灵封印自解,她得以进入玄羽錾金乌族神庙,得知玄羽錾金乌族圣女产下的一子去向不明,圣女产子的时间恰与天帝征战四方的时间相吻合,最终将所有的线索连缀了起来,琼珖帝君不为人知的身世之谜才得以曝光。
琼珖帝君心思深沉,行事狠辣,能捉住他的把柄说到底还是因他多行不义罢了,若论他行事,招招俱有后手,本难查到实证,可他究竟不懂人性,为了隐藏秘密灭了那个为他守望一生的人的口,最终反而自揭了秘密。
君心似海,郎心如铁,南宫杳杳从不将他与阿娘关联于一处,阿娘心中的月光应是皎洁无瑕,她心中的郎君高悬中天,以灿烂光华照耀着她寂寞绵长的岁月年华。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之间五十载已过。
南宫杳杳执了聚识攒仙灯踏上一段吱吱喀喀的竹桥。
桥下溪水潺潺,水中飘落的红色枫叶随着水流追逐跃动着,亦随着水流漂流而去。眼前白墙青瓦的院落历经五十年的风霜未见衰败,莫非是有人住在此处?
南宫杳杳行过了竹桥,轻叩门扉,过了一时有人来应门。
缓缓拉开的竹门之后,出现了一张衰老的面庞,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妇人正用温柔慈爱的目光打量着南宫杳杳。南宫并不识得此人,却在妇人脸上分明看到了温暖的笑容。
“南宫将军,请进吧。”妇人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有着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这老妇人唤她“南宫将军”,可除了漠也城的百姓,并没有人如此称呼过她。南宫杳杳也细端详起这妇人,她脸上虽已是皱纹丛生,可气质温婉如春,眉眼之间仍是难掩清秀。
南宫杳杳执了妇人的手,唤了一声:“陆姑娘。”
二人眼中闪动着点点泪光,五十年过去了,不曾想竟会在白竹园见到漠也城的故人。
原是白锦舟虽不能给陆丹瑜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却思虑她的处境为她做了安排。翼昆遵白锦舟之令,前往漠也城,为陆丹瑜赎了奴籍。陆丹瑜重回了自由之身,可当她得知白锦舟之事,她选择跟随翼昆回到白竹园,在此守候。
往昔的时光一幕幕闪现眼前,南宫知陆丹瑜对白锦舟有情,当初也多亏了陆丹瑜的格外照顾,白锦舟在艰苦的边城方能生活无虞。
二人执了手进了园子。
陆丹瑜望着南宫杳杳,笑着说:“南宫将军仍同当年一样,我此生能等到南宫将军得是多大的福分,你且随我来。”说着引了南宫一直往园子后面走。
园中以青石围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子,引了山中流淌的溪水于此处造景,溪水可漫过小池,使得池中之水成了流动的活水。一池清澈的溪水中并不种荷也不养鱼,只是空着。
陆丹瑜引了南宫行到小池近前,伸手指了给南宫看,波光粼粼的池水之中有一物静静卧于池底,它只有半掌大小,如一小扇,一头为尖一头为圆,青黑色中透着贝甲的光泽。
“这是我当年于城外山谷中悄悄拾下的,我没敢跟白公子讲,怕他不肯留给我。我问过翼昆了,他说此处的溪水是来自山中的泉水,有灵性,我将这甲片温养在此,或许百年千年后,白公子愿意回来了,他自会在此处现身。”陆丹瑜深情的望着那枚小小的甲片。
南宫杳杳拉紧她的手,说:“谢谢你,陆姑娘。”一滴泪自她眼角悄然滑落,她知道这不是悲伤的泪水。
白锦舟曾善意对待的陆姑娘用一生的时光回报他的温情。白锦舟一生孤苦,这清冷的世间终究给了他一点暖。
或许陆丹瑜此生都等不到白公子归来,他们于光阴的轨道无法交汇,光阴流转,红颜不再,可温暖的记忆并不会消散,总会在光阴的故事里闪着微光。
南宫杳杳仍将执了灯笼行走下去。
山川依旧,世间已无恙,她在等着他们回来,她愿他们归来时这清明的世界能如他们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