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异乡人(2 / 2)
反而在这时,没几个人离开御北城了。御北人们下意识地认为,失去了家的守护神,留下来一齐保护这片土地成了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还是那家小酒馆,太之熠坐在靠里不起眼的位置上,要了碗热酒。店家站在他旁边放下一碟下酒菜。
“……大家对您的说法很多,有褒有贬吧。”店家的声音很温和,“您这段时间可有的忙了。”
太之熠看了眼窗外纷飞的细雪。“简崇在这里的威望很高。”他突然来了一句。
“简家就是御北的象征啊。”店家的脸不觉笼上一层忧愁,“您别看大家现在齐心要保护御北,但也真的很人心惶惶……咱们这种普通人,往上数好几代都没经历过有妖怪出没的日子了。大人,熔鬼裂谷还会再次现世吗?妖怪们会跑出来吗?”
太之熠喝了口热酒,淡淡道:“总会再现世的。”
店家重重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转身准备离开。
“怕什么。”太之熠突然轻笑一声。店家回头,看到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年轻人脸上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知道我的处世之道是什么吗……挡我者死。若有什么玩意儿从地下跑出来,杀了就行了。”
他似乎在轻描淡写地说着什么玩笑话。店家跟着笑起来:“没想到大人还有这么狠戾的一面,那我等老百姓就仰仗大人的神威了。”说着微微一鞠躬,离开了。
太之熠又喝了一口酒,敛去了自己四两拨千斤的笑容。他盯着眼前摇曳的烛光,又坐了良久,直到碗中的最后一缕热气也消散不见。
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酒馆,悄无声息地坐到太之熠对面。那人一身黑衣,还有点雪迹残留在肩膀上。
“太之小姐已经安全回到储光庭。”那人低声说着,冲走过来的店家摆摆手,表示不用上酒。
“知道了。”太之熠淡淡道,“榕家那小子怎么处理的?”
“卑职不清楚。”
“我可是和简家说提前把榕澈送回去了,和榕家说榕澈受了点小伤目前留在北原。”太之熠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不告诉我具体情况,但最好别闹出什么幺蛾子戳破了谎言……我可不替人背锅。”
“卑职确实不清楚具体情况。”黑衣人低头道,“不过我们会做好保密工作的。”
太之熠不置可否,将碗里冷掉的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酒馆。
邕怒山位于储光庭东侧,从山上可以俯瞰精美宏伟的瑞氏大花园。夜色降临,亮起灯光的储光庭看起来像一颗镶嵌在地表的巨大钻石, 璀璨得令人心神向往。
山上有一处庭院,掩映在山林之中,玲珑有致,曲径通幽。院子里外,都被手持武器的卫兵守了个滴水不漏。
榕澈坐在二楼,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皎洁的月色。他把手朝窗外伸去,指尖堪堪停在与窗棱齐平的位置,不能再动。
这是设了结界的屋子,他被囚禁在了这里。
时间回到熔鬼裂谷现世的那一天。
沐葵本要先把榕澈送出山,没料还没走两步黑气兜头罩了下来,一时间昏天黑地。
“不好!”沐葵神色一凝,“这鬼玩意儿竟然还能喷它的毒气?”榕澈下意识掩住口鼻,忧心忡忡看着她。
“你用不着担心,它只会影响到山里那些小妖怪们……”
话音未落,妖异声四起,巨大而古怪的身影穿透迷雾,猛地扑到了沐葵和榕澈眼前,尖利的兽牙直直朝着榕澈的脖子刺过来。
沐葵把榕澈拉到自己背后躲开了一次致命的袭击。榕澈愣在原地,他甚至没看清那妖怪到底长什么样子。
雾气太浓了,连妖怪的影子都看不分明。 人类的惨叫声不知从哪里隐隐传了过来,榕澈看着沐葵一掌把那再次扑来的怪物打回了浓稠的雾里,声音发紧地说:“你听到了吗?我们是不是得去帮帮忙!”
沐葵磨了磨牙:“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顾得了别人?我先把你送出去!”
“可你很厉害啊!你这么一来一回得耽误多长时间……”又有惨叫声传来,听起来离他们不远,“我跟着你就行,咱们能救一个是一个!”榕澈越发焦急起来。
妖兽的嗥叫声从近处传来,沐葵拽住榕澈的手臂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而去,看着他气急败坏道:“你要是今天在这儿丢了小命我可不负责!”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但愿!”
可惜他们依然晚了,等到了地方只看见地上留下的大滩血迹和挣扎打斗的痕迹,人和妖都已不见了踪影。沐葵似是被地上的血刺激到了,开始带着榕澈四处乱转着找人。人是没找到,发疯的妖怪倒是碰到了几个,像长角的猴子,被沐葵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榕澈注意到沐葵没有下狠手。
“住在鬼影山脉里的妖怪,至少在仲魔属于老实本分的类型。”沐葵看着那几个口吐白沫的猴妖,喘了口气,“别怪我下不去手。”
榕澈摇摇头,环顾了下四周。“雾气变淡了。”
“十四蟒也算死鬼一个了,威力自然不如生前。”沐葵的目光越过雾气看了看远处,“快走。”
就在这时,附近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榕澈和沐葵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走过去,拨开树丛,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趴在地上,身下已凝了一滩血。
“救……救救我……”他惨白的脸对着沐葵,双眼通红,“我不想死……在这里……”
沐葵不疑有他,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回头对榕澈道:“我先把你们送出去,他必须马上接受治疗……”
榕澈的余光看见那个人的手突然出现在沐葵脚边,手的下面露出一个澄黄的圆东西。但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灼目的白光,沐葵整个人都被吞没在了那白光之中。
榕澈听见沐葵发出了一声惨叫。
“沐葵!!”榕澈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他没有触碰到沐葵,反而自己被两双有力的大手狠狠摁在了地上,紧接着后脖颈一麻,他手脚麻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押送到了这布置简洁精美的屋子里,看建筑结构和装饰风格,八九不离十是被送到储光庭来了。
里屋桌子上放着一些简单的饭菜,他没有动。榕澈下了楼,对着门口的守卫道:“让我出去。”
守卫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当他是空气。
“你们以什么缘由关我禁闭?”榕澈语气平静,“我要见瑞昭。”
守卫油盐不进。
榕澈转身走了进去。他在这两层小楼里上下来回转了几圈,来到了一楼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地砖,踩上去有点轻微的松动。他轻轻将手放在那块地砖上,闭眼凝神……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急于离开。”
榕澈蓦得睁开眼睛,警觉地看向门口。一个陌生男子立在那里,门厅的灯被点了起来,照亮了一张带着笑的英俊的脸。
那和煦的笑意后面是黑沉沉的夜,前面是门厅暖黄的光,莫名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息,令榕澈后脊发凉。
“您是哪位?”他站了起来,看着男子慢悠悠走进来。
“初次见面,我叫瑞叙。”男子一撩袍摆,坐在了主座上,“瑞昭不在的时候,由我暂为代理储光庭各项事宜。”
“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男子懒懒地托着腮。“因为你还没到能见到我的程度。”
榕澈无言良久,开口:“那现在我又为何有幸一睹您的尊容?”
“包藏邪魔,暗通款曲,破坏封印,陷害简家主……”瑞叙掰着指头和颜悦色地数落出一桩桩“罪行”,“榕澈,把你暂时关在这样的好地方,算是对你不错了。”
榕澈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简叔发生什么事了。”他一字一顿地问。
瑞叙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手指敲着自己的侧脸,似乎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咱们开门见山地谈一下吧,我这里有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们自会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的条件,古代奴隶主都没你们瑞家这么不要脸。”榕澈冷笑道。
“储光庭自古就是几方氏族公认的中央审判庭,不能因为近年来大家都和和气气相安无事就藐视它的权威吧。”瑞叙一副话说多了就要累死的样子,“你的玉鹤小伙伴还在我们镇妖塔里关着,对她破坏熔鬼裂谷封印以至于直接造成简崇死亡的事实供认不讳,榕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榕澈的身子僵直。他木着脸,听见自己开口问:“你把她怎么样了?”
眼前闪过一片白色。他抬起头,看着瑞叙站在自己面前,一双笑意流转的眼睛里闪着阴寒的光。
“我该拿她怎么做取决于你,榕澈。现在要不要来听听我的条件?”
储光庭一处偏远的小院子里,一位红衣少女手持盏灯走了出来。
太之湘抬起头,望着笼进夜色中的邕怒山,一排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