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九蘅的地相师(1 / 2)
流荒的夜晚也如约降临。榕澈在祠堂牌位前摆放好一盘圆滚滚的橘子,又多添了几根蜡烛,静坐了片刻后,起身走出了祠堂。
不知何时祠堂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落在屋檐的砖瓦和门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每每北原入冬,就是九蘅多雨的时节,给南方的山林带来一点北方冷冽的气息——只是一点点。榕澈向来喜欢雨季,即使阳光没那么充沛,到处总是湿哒哒的,他依然很喜欢。他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了斜风细雨里。毛毛雨飘洒到了他的脸上,他突然很想在这个雨夜进山去,穿着草鞋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走进湿润的黑暗里,让湿漉漉的落叶和细草沾上他的衣襟,让虫鸣指引他的前进,或许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可以走到六月崖的七溅瀑布去呢。他可从来没找到过那个地方……
“榕家主……榕家主!”
榕澈一个趔趄,踩进了路边的水洼里,身后赶来的老管家一把扶住了他。“您又在边走路边走神了。”老管家略带埋怨的语气。
“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啦。”榕澈笑着把脚从水洼里拔出来,把雨伞举到老管家头顶,“找我有什么事?”
“那位地相师来了,怒奂。”老管家把伞往榕澈那边带了带,“说是有事相求,您去看看吧。”
“这么晚了?”
“恐怕是想明天一早进山吧。”
榕澈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榕家没有瑞家那般精美豪华,也不像简家住在临风殿那种古老的遗迹里,只是九蘅城内一处简单的府邸,从祠堂走几步路就到了前厅。脱下了棉袍的怒奂正站在廊下,遥遥地冲着榕澈鞠了一躬。
“您怎么不进去坐着。”榕澈迎了上去。
怒奂笑着指指自己的脚,他的鞋和绑腿上都沾满泥泞,已经在地上留下了好几个泥脚印。
榕澈看了看室内。到了晚上老管家总是会带着几个仆役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看样子现在已经洒扫过一番了,地板纤尘不染泛着光泽。
“那咱们就先站这里说吧。”榕澈也笑着指指自己同样满是泥巴的脚。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边,看着从屋檐连珠串滚落的雨滴。“此番是想进山,找找隐世的几位老伙计。”怒奂从怀里抽出一根烟斗衔在嘴里,没有点燃。
“既然已经隐世,他们还希望别人去打扰吗?”
怒奂笑了笑。“能不能找到都说不定,试试看吧。”
“北原大地的那段脉息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榕澈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雨帘,“听说魔域的情况很难摸清,甚至可能对你有反噬……怒奂老师,你何时好奇心这么浓重了?”
“既然被称一声‘老师’,受了重托,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怒奂咂摸着烟嘴,缓缓道,“您也知道,我从来不是归隐派,魔域的再度出现也事关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若是能尽一点绵薄之力,我自当做好我该做的。”
榕澈叹了口气。“若像你这样的地相师更多一点就好了,可惜大多都选择不问世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家主听起来有点怨气啊。”怒奂微微笑道,没再继续说下去。
静默了片刻,榕澈突然道:“要不我和你一起进山吧,正好最近九蘅诸事务都暂告一段落,我跟着你也好进深山里探索一番。”
怒奂偏头看他。“请容我拒绝,榕家主。”怒奂声音轻但坚定,“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我要去寻的地方地势复杂且隐秘,甚至也有危险……我知道您是想干什么,可我不愿担您这个风险。”
榕澈被这么一通说,神色倒依然从容亲切:“害,我也就这么一说,毕竟是个不务正业的小拖油瓶,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榕澈笑了。“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希望你届时平安归来。若是寻到了了不得的地相师,还请务必来榕府里坐一坐,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的。”
怒奂点点头:“怒奂先在此谢过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老榕头肯定已经给你收拾好客房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榕澈说着,径直走进了细雨中。
“榕家主。”怒奂突然唤道。
“嗯?”
“可以问一下,您在地相上有所涉猎吗?”怒奂有些谨慎地问。
榕澈耸耸肩:“我的话你就不用考虑了,我那据说神通广大的父亲一点天赋都没传给我,阿娘也没把这当回事,所以嘛……很抱歉连一点绵薄之力都不能出了。”
“无妨,无妨。”怒奂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的表情。
榕澈不再逗留,沿着一溜葡萄藤架走向了后院。
“看来不得不进山一趟了。”他低声咕哝道。
云销雨霁。深林处雾气渐散,迎来了难得晴朗的日子。
榕澈坐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把斗笠和雨披脱下放在了一旁,熟练地搬起脚脱下鞋,戳破一个新磨起的水泡,撒点药粉,再拿白布缠起来。
这是他在山中赶路的第四日了。没日没夜的翻山越岭,漫无目的地往深山里走着。这其实并不是他本意,奈何这次走了这么久也没寻到沐葵的踪迹。
想要找她全靠运气和她自己的意愿。以往也有过着急想找她的时候,但怎么在山里呼唤或通过草木广撒网式传递信息,她都毫无动静,直到过去十天半个月,问题都解决了或者不再需要找她时,她就会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间和地点突然出现,笑嘻嘻和你聊上两句。榕澈曾经整整一年没见到过她,急得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也是这样漫山遍野地找她,但仅仅找了一天她就出现了,在某个山谷溪涧边,穿着一袭白裙坐在流绯花树上懒洋洋看着他。
“玉鹤能在这里遭什么危险啊?小鬼头。”她笑盈盈看着他,“别再为我瞎操心了。”
那时榕澈第一次知道她的本体是什么——传说中的魔神之鸟,至灵之物,是仲魔界魔王律座的守护者。据说玉鹤的歌声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声音,而只有在魔王现世之时,才能听到它们的吟唱。
“不要告诉任何人哦,连你阿娘都不知道。”她悠悠道。
但其实榕澈压根没信。眼前这个轻飘飘的姑娘怎么会是那种史书上描写得极为神秘的大佬级妖魔,说是鹤妖或者狐狸他倒是更信一些。但他还是点点头,把这个秘密深深压在了心底。
他原以为这次会蛮快找到她。毕竟前几日才见过,说不定她就在这片区域里逗留着——看来还是他太想当然。
他已经慢慢靠近了三重深山的地界。
三重深山在胤山门以南,是地势更为复杂、山林更为深邃的地方,属于九蘅群山里禁地一般的区域,普通人进去后很容易迷失方向,遭遇各种未知的危险,很难再全须全尾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