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愚忠(2 / 2)
罗绕典看见范进这样走了进来,自然大惊无比,但很快,他便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冷冷的说道:
“我如何,与你何干?”
范进踏上了战车,长刀缩短,架在了罗绕典的脖子上,他冷冷的开口道:
“你就如此死了,难道真的以为会因此而扬名吗?实际上,反而可笑无比,你的父母会无比心痛,你自己最后也将会被后世人轻视。”
他其实也不想救罗绕典,太麻烦了,但主要是,若罗绕典死了,清军必然生死不顾,要开启大战。
虽然范进毫无畏惧,但他也不想杀太多人了,这毕竟是龙国人,手足相残,没有必要。
罗绕典闻言,看向四方,大笑:“多么可笑的话,我乃是为国而死,为君而死,这是无上的荣光。”
“将来,我们的父母不但不会心痛,反而会以我为荣,将来,我的父母更不会落魄,反而会被圣上重视!”
“圣上根本不会亏待我,他会给予我的家庭最好的待遇,我们将会是忠贞之家,祖辈都享有恩泽!”
他说话间,看向周围,无他,就是想让周围人都听他的话,最后一齐拼杀,不要有后顾之忧。
范进没有理会罗绕典的小心思,只是俯视着他,道:“你真觉得你这是忠贞?”
“难道不是吗?你这反贼又岂会懂这些?”罗绕典瞥了他一眼。
范进闻言,大笑:“好一个奴才,你父母将辛苦将你生出,你不思回报,反而为当一个千古奴才而奉献自己的生命,你竟然还认为这是值得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罗绕典瞪眼。
范进看了看周围人,笑道:“难道不对吗?生你的是你父母,可是你自愿拼命而死的却是他人,你难道不是奴才吗?”
“你敢辱我!君臣之道等同于父母之道,你这自私自利,大逆不道的反贼又岂会懂?我这是为国,为君!”罗绕典大怒。
范进笑道:“为国?你是在乱说什么?国又是何物?”
罗绕典道:“国就是国,是天下百姓!天下黎民!”
“说的好!”
范进赞同,但接着又道:“可是为何你为的国,为的百姓却连米糠都吃不起,而你所为的君,却天天千席百宴,珍馐百味?!”
罗绕典一怔,但又怒斥道:“君王本就享有天下,天下就是君王,国家就是君王,君存则国存!”
范进嗤笑:“按你所说,那天下就是君主一人的,天下就是为服务君王一家的,而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精英大儒也是为君主一人而存。”
接着他话锋一转,“那你们不就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为统治压制天下百姓而存!君主是最高领导,而你们这些精英官儒不就是帮凶,不就是奴才,不就是在君主底下乞食的狗?!”
罗绕典想要反驳。
可范进根本不给机会,直接怒斥:“那你就不要说为国,不要说为民,你们本就是为帮助君王统治天下,压迫天下,搜刮天下而存在,又何必如此粉饰自己?”
“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那国家可否屹立世界之巅?那百姓又是否安居乐业,不再食糠嚼叶?不过一群附骨吸髓的虚伪畜牲罢了?竟还敢抹粉擦红?!”
罗绕典直接被范进这一段话噎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而周围的清军闻言,身体也有些发抖,大脑在不断颤抖,好似被封锁已久的某些东西要破链而出了。
是啊,若是君主为国为民,那为何我们的父母在食糠,在嚼叶,若是君主真是为国为民,那为什么我们生病却没有郎中,而京城皇帝却有一众太医。
范进冷冷的俯视着一言不发的罗绕典,最后吐出几个字,道:“不过一介千古奴才而已。”
千古奴才!
此言一出,罗绕典感觉大脑里面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对整个世界,人生和价值的观点全部破碎了。
一块块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飞溅,灰尘吞没了他的整个大脑。
他瞳孔发散,最后竟然头一倒,仰靠在了战车的椅凳上,一股股鲜血从他的鼻子中涌出。
此刻,罗绕典的脑海中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以前的君君臣臣,通读的大学中庸等四书五经全部化做了无序的文字风暴,在剧烈的冲席他的大脑。
他回想起了他的一生,家境不富,从小立志出乡关,为国报君,十二岁那年还在幼时就硬跟着一位年长的学友走去岳麓书院求学。
百里路程走到岳麓一待就是十二年,可当自觉可以科举时,却屡屡失败,独靠寒窗复读就又是十年。
但他不气馁,不放怨气,心性坚韧,脑中熟读君君臣臣,终于,在第十一年考中了乡试,中了举人。
那时,他欣喜若狂,满脑君臣,感谢皇恩,实际上皇恩也未辜负他,次年中进士,数年后,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四川乡试正考官,山西平阳知府,一路高升。
他自认这一生都是皇帝恩泽,拜圣上所赐,他可以为国为君奉献一切,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是为千古可以传颂的。
可没想到他最后得到的评价竟然是一个…千古奴才!
突然,轰的一声,整个风暴炸开了,无数文字粉碎,所有价值观念崩塌,一切成空。
这是一种莫大的伤害,对于这种从小苦读圣贤书的人来说,整个大脑观念的崩塌直接从精神上毁了这个人。
“不!不可能!我是为君!为国而死!我不会错,我将永垂不朽!”他大吼一声,随后猛然撞在了范进的刀刃上。
鲜血迸发而出,罗绕典的脖子中喷出了大量血液,鲜红而妖艳,成片成片,将整个总督战车染红。
清军惊呼,没有想到罗绕典竟然会突然自裁!
范进静静的看着罗绕典,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罗绕典都还在笑,眼中带着一股明亮,充满了信仰。
他刚刚完全是有机会阻止罗绕典自裁的,但是他没有,就这样看着他撞了上来。
“或许…这就是愚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