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爷爷的那些年(三)(2 / 2)
哪怕是吃一碗清水面条,也分别有麦子酱,豆豉水,辣椒酱,酱油葱花,生蒜水等四五种蘸料。
他说衣食住行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应付,如果这件事都应付,那其他事也多半成不了。
爷爷和奶奶一生相濡以沫,从我记事起就从未见他俩红过脸,连大声说话都没有。奶奶是那种皮肤白皙,娇小娴静之人,因为曾经裹了两年小脚,不能下地干活,便在家操持家务。她对小辈轻言细语,特别对几个儿媳更是贴心贴肺的好,即便现在母亲婶婶们说到奶奶,无不念着她老人家的好。
不幸的是奶奶在1995年中风偏瘫在床,我父母和叔叔婶婶姑姑们当时既要种许多地,顾看孩子,还要喂好几头猪,鸡鸭等,实在抽不出身来贴身照顾。爷爷那时主动承担起照顾奶奶的重任,我放学回家以及周末假日也帮着哄奶奶开心。
爷爷是我见过照顾病人最贴心的。他每天早起,首先给奶奶熬好粥或者炖好汤煨在砂炉上,见奶奶醒了便轻声问想吃什么,先盛起来温着。再打热水给奶奶洗脸,擦手;喂奶奶喝粥喝汤,给她翻身,揉腿揉手臂;天气好时还抱她在院子里铺好的躺椅上晒太阳,摆龙门阵,告诉她过路的人都是谁。
生病后的奶奶语言能力下降,脾气日渐不好,她可能把一生的坏情绪都积攒在此时发泄出来。爷爷精心熬好粥汤她喝几口就不要了,要重新做其他的,等做好又说吃不下;爷爷帮她洗脸擦洗,她有时说擦狠了质问是不嫌她碍事。
有一阵子奶奶忽然想喝年轻时喜欢的鲫鱼汤姜丝粥,爷爷很高兴她难得有想吃的。每天一大早便去乡里鱼摊上买鲜活的土鲫鱼,打理干净后用猪油小火慢煎至两面微黄,再依次加开水、姜片、胡椒粒、葱段、盐,大火熬煮十几分钟。等汤变成奶白色,用细筛过滤,只取鱼汤倒入一只砂锅,放入洗淘好的白米,用砂炉慢火细熬,期间需要不时翻搅,以免粥粘锅底。待粥熬得稠密绵润时,撒入一小撮切得如棉线一样细的嫩姜丝,再煮一小会儿,褪火焖几分钟即成。
食材都很平常,需要的是熬粥过程中的耐心与细心还有火候把握。奶奶那段时间竟然每次都能吃上大半碗,可把爷爷乐坏了。他每回都会给我留一碗鲫鱼粥,那是我记忆中最鲜美的味道。软糯鱼香的粥裹着嫩姜丝,口齿留香,我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爷爷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细心照料着奶奶,没有半分不耐。乡邻亲友都说奶奶这辈子值了,只有爷爷自己说奶奶值得他这样照顾。人最无可奈何的应该就是生死吧,奶奶身体每况愈下,油灯枯竭,最终在1996年春夏之交时离开了我们。
办完奶奶后事,爷爷有好几个月都不怎么说话,经常一个人围着山坡打望。父母亲怕爷爷出什么事,只要我不上学就让我一直跟着他,陪他说话,期望让他最疼爱的小孙女能宽慰他几分。好几次,我都看见爷爷刻意绕过奶奶的墓地,似乎不见新坟,旧人还在一样。
我故意缠着爷爷让他给我讲历史轶事;讲他当年走南闯北,商海浮沉的事;让他带我去听川剧,去水库坐船,去吃小面和凉粉……奶奶走了大半年后,爷爷终于恢复些精神,给当时刚上初中的我讲起了他和奶奶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