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讨薪的难处(2 / 2)
工人们听我说项目部让回去等消息,直接炸锅了七嘴八舌地说:“彭总,你怎么还相信那个娘们的鬼话呢!这工程款都拖了半年了,一分钱没给,甲方还找各种理由不验收,这不是故意拖欠吗?没钱就说没钱,还要装大爷,你说这种说话不算数的人还不如回家生孩子去。”
我让尤俊达说话小点儿声,别让王丽华听见了,怕影响不好。
尤俊达接着说:“小点儿声可以,把钱付给我,我立刻走人,这个破地方,谁愿意待,象这种甲方的活,以后请我都不干,简直都是骗子。”
我给别彩云打电话,让她把她的私房钱先拿出来,给工人们把工资发了。我担心如果等到大年三十再给工人发工资,工人们还怎么回家过年。别彩云没有怨言,她很快就把私房钱打到我的卡上。我把卡交给尤俊达,让他带着工人去银行取钱发工资。
打发走工人们已经快大年三十了,王丽华的承诺并没有兑现,她躲在办公室里,面容憔悴,一边吃着泡面,还一边问总公司的财务,让尽快想办法给解决资金问题。我以为她在演戏,但又不像。事情的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应付分包商应该是每一个项目经理必备的技能,这不仅需要胆识,还需要技巧,最主要的是要有一颗勇敢的心。这颗心可以经受任何恶劣环境下的考验,具有处变不惊、临危不惧、迎刃而上、百折不挠的精神。还要有一张饱经风霜、抗击打能力强、欺上瞒下时面不改色、颠倒黑白时厚颜无耻的脸。总之,需要具有演员的演技,骗子的伎俩,财务人员的严谨,工程技术人员的缜密,黑道打手的无情。我在想,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钢铁也不是这样练成的。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可能是我给的润金没到位。我赶紧从手包里掏出两张购物卡,放在王丽华面前。她看了一眼,理都没理我,直接起身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我站起身,看见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我的印象中,南方很少下雪。我推开窗户,一股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一棵红梅树含苞待放。这时,前妻钟晓燕打来电话,问我索要女儿的生活费。说来惭愧,我已经有半年多没有给她打孩子的生活费了。因为忙碌,她和孩子几乎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抹去,化作一个符号在记忆里存在。我答应她,尽快给她打过去。我知道我又在撒谎,兜里没钱,拿啥转款。此时此刻,我感觉我和王丽华没有啥区别,成了一丘之貉。生活改变一个人是在潜移默化的环境里完成,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应了古人的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人性的悲哀,也是人性的特征。《北京人在纽约》里有一句话:如果你爱他,就送她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我是不是可以将此话引申为: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工地,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工地,因为那里是地狱。工地上为了讨薪,跳楼的爬塔吊的工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因为抑郁而为。说这里是天堂,是因为工地上有种吃苦耐劳、拼搏向上、奋发图强的精神永远激励着人们。这种精神在工地上体现的尤为真实。它把人性的善良、纯朴和坚韧的品质展现的淋漓尽致。说它是地狱,是因为这里最能体悟人性的弱点,可以将一个有棱角的好人打磨的世故和圆滑,变得奸诈而麻木。知道是觉醒,寻道是实践。修道是体悟,得道是升仙。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道,道家的道永远只属于道家,入门时可以窥探,但进门后才发现,道深似海,无道可走。结果只能自我安慰,遵道守法。结果越走越迷茫,越走越彷徨。不仅迷失了方向,还出现了原地踏步,甚至寸进尺退的现象。大道至简,意即随心所欲,抛却繁文缛节,直击要害,直奔目标。想必只有这样才能走直线,最简便。所有瞻前顾后,踌躇满志走出的道都只能算羊肠小道。我发现,在寻道的路上,会有无数的道交汇在一起,形成并列、重合、盲从,甚至对立,稍不留神会被其他道裹挟,迷惑,侵占,挤压,从而失去方向。我的道究竟在哪里?恐怕只有自己的脚步知道。每个人的道,也只适合于他自己,追随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前行。
王丽华在门口接电话,从她唯唯诺诺的说话口气里,可以听出是一个领导打过来的电话。她表示尽快想办法给办款。我站在门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讲话。她挂了电话进了办公室,看见我还没走,愣了一下。她似乎已经把我遗忘了。
王丽华沉着脸坐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突然开口问我:“我们总公司的商业承兑汇票可以办理四十万元,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办理。”
我说:“商业承兑汇票没人收,贴现率高,我保不住本,如果是银行承兑汇票,我可以接收。”
王丽华说:“银行汇票没有,只有商业承兑汇票,半年期。如果你接收,我到期后可以给你兑付百分之五十的现金。剩下一半尽快给你兑付。”
我说:“剩下一半如果再拖半年兑付,我还不如不收。”
王丽华说:“那就没办法了,刚才武总打电话问到给你的付款情况。你是不是给他打电话了。”
我说:“我没有给武总打电话。”
王丽华说:“我已经在想办法给你解决付款。如果你再拿领导来压我,我就不管了,你看着办。”
我说:“我说过了,没有就没有,你若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王丽华说:“我们总公司的投资公司把资金投入到其他行业,回款都很差,有的还暴雷了,本钱都收不回来。”
我说:“今年的情况确实不如往年。我能理解您的处境,我希望王经理也能理解一下我们下游企业的难处。”
王丽华打开电脑,准备查阅项目的欠款情况。
这时,罗工推门进来说:“彭总,你们有一个工人爬到塔吊上去了,你赶紧去看看。”
我听了罗工的话,心里一“咯噔”,心想,除了尤俊达还在工地值守,其他工人都回家了。我赶紧跑到办公室门口,向塔吊上张望。果然看见尤俊达站在塔吊顶上,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扯着一个条幅。十几米长的红色条幅上用黑色的毛笔写着:无良甲方,还我血汗钱!
王丽华跟在我身后,仰头望着塔吊上的尤俊达说:“赶紧让你的工人下来,不然就报警了,这个影响太坏了!”
我看了一眼王丽华,对罗工说:“塔吊上的人是我手下的一个工长,半年多没拿工资了,我把媳妇的私房钱拿出来把工人打发了,上次你和王经理说大年三十前付一笔款,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他估计是等不起了。”
王丽华说:“给你承兑,你不要,休怪我!”
我说:“承兑汇票半年期,远水解不了饥渴。我把承兑汇票给工人,你觉得可行不?”
王丽华不说话,扭头回了办公室。
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项目部大门口。两个警察下车,一个向塔吊上喊话,让尤俊达赶紧下来。
一个警察冲着院子里的人群高喊:“项目经理在不?”
王丽华赶紧下楼,走到警察身边。
警察说:“是不是又欠薪了,赶紧想办法解决。”
王丽华说:“正在想办法,工人不愿意等,我们也没办法。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爬塔吊,也不知道脑子是咋想的。”
我说:“工人们的脑子没有你们这么复杂,他们就想要回自己的工资。你们体制内的人可以月月领到工资,旱涝保收。我们体制外的工人们,饥一顿,饱一顿,生活艰难。”
王丽华嘴角上扬,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看了我一眼说:“这没办法,人的命就是不同,要学会认命。”
我说:“正因为认命,我们才顾全大局,考虑甲方的难处,尽量不给甲方找事。工程干完了,你们拖半年不按照合同约定的条款付款,以甲方的声势压人,还嫌工人们闹事。我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王丽华说:“甲方就是甲方,你如果做了甲方,也会和我们一样。你也不必大惊小怪。”
我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向善者必将善终。我们体制外的人并非低人一等,有时候屈服于命运,并非认命。”
王丽华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对警察说:“应该好好管教管教工人,动不动就爬楼堵门,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警察说:“农民工跳楼爬塔吊讨薪并不违法,但是不能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劳动法》里规定,用人单位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其支付劳动者的工资报酬、经济补偿,并可以责令其支付赔偿金;刑法修正案里规定,以转移财产、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或者有能力支付而不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数额较大,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仍不支付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所以你们用工单位一定要严格规范和重视农民工工资的问题,千万不要等酿出惨案了再处理,恐怕悔之晚矣!但农民工不听劝阻,对社会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情节严重的将按照《治安管理法》实施拘留并处罚金。”
王丽华听了警察的一番话,立刻说:“这个工人不是我们项目部的员工,是底下分包单位的工人。”
警察说:“只要在你们项目上干活了,你们甲方就逃脱不了干系。赶紧让工人下来,不然我们将按照治安处罚条例对项目部下达处罚单。”
罗工把我拉到一旁悄声说:“彭总,先让你的人下来,一会儿媒体来了,影响面扩大,谁也收不了场。这个工人工资的问题一定解决,你放心。”
我看了一眼王丽华,王丽华把脸转向一边。
罗工见状说:“你放心,我保证给解决工资,这个主我可以做。”
我想了想,罗工作为副总,说话应该算数,面子还是要给的。我于是对着塔吊上的尤俊达大喊:“俊达,先下来,项目部王经理答应给你解决工资问题。”
尤俊达说:“我不相信他们的话,让他们先付工资,否则我不会下去。”
我回头看着罗工。罗工也听到了尤俊达的话,他走到王丽华跟前说:“王经理,你看能不能给财务说一下,这个工人的工资也就几万元,不行就从我们的奖金里扣除,先付给工人。”
王丽华撇撇嘴,眼珠子往上一翻,悻悻地走向财务室。罗工问我欠尤俊达多少钱?我说也就五万元。罗工听罢也向项目部财务室走去。
半个小时后,尤俊达的五万元工资打进了公司的尤俊达的工资卡里。尤俊达收到钱后,从塔吊上下来,还没等他说话,警察就把他拉进了警车带回派出所接受询问。我和罗工跟着警车一起到了派出所接受处理。罗工向警察说明情况,证明项目部确实拖欠工程款,造成我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情况。警察口头给予我警告,对尤俊达进行了一番教育。
在回项目部的路上,罗工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说:“公司今年的资金状况不好,你不要再揽活了,赶紧收账。我理解你们民企的难处,好自为之吧。王丽华一直单身,是个老姑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尤俊达走的时候,向我表达了不想再干工程的想法。他想跟着别彩云干餐饮,他觉得餐饮不用看甲方的脸色,可以在客人面前堂堂正正的做人。他觉得戴上白帽子当大厨,一辈子都不会再忍饥挨饿。
送走了尤俊达,雪花断断续续地还在下。生活在底层,对冷暖特别敏感。工地可谓社会的最底层,饱尝生活的艰难。很多人对工地不了解,以为包工程的都是有钱人,其实正好相反。搞工程的暴发户多,挣得都是血汗钱。风光的时候,耀武扬威;赔钱的时候,低三下四。既要有上得了厅堂的气魄,也要有下得了厨房的卑微。一句话,在工地上,道尽人间沧桑,体悟世态炎凉。我发誓下辈子绝对不会再走进工地一步。这里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还是那句话:爱一个人,就送他进工地;恨一个人,还送他进工地。工地是地狱,也是天堂。
我常常自问,我到底是在地狱,还是在天堂。
我给别彩云打电话,告诉她,我订了晚上的航班,新年一定回到家。她听我说没要回工程款,反倒劝慰我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得放手时须放手,眼前无路早回头。我无语。我知道,她和我都尽力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专程绕道周大良的住处去看望他。不管咋样,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善良。他的鼻梁基本恢复如初,说话时鼻音很重,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样。我放下水果,叮嘱他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他说他知道,他以后再也不会撬我的单子了。他告诉我说,他几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祁静雯手下工作,在与我联合投标的时候,他擅自把设备品牌改了。当时,他只知道我的名字,但不认识我。当他听说,在梁经理和吴熙的婚礼上,祁静雯被梅监理的老婆张美丽扇了一个耳光,他还以为我和梅监理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