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魔都(2 / 2)
王小伟把烫到嘴里的肉又吐到盘子里,抓起啤酒杯,“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杯中酒喝完,哭丧着脸对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威胁他。不信你可以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
其实周大良在哪里,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关心的是王小伟到底对周大良做了什么,导致他连李梦雨的电话都不敢接。周大良和秦西庆一直有联系,秦西庆又和祁静雯狼狈为奸。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我是一年怕蛇咬,十年怕井绳。今年的形势,让我不得不防。
估计李梦雨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她被王小伟灌酒灌的东倒西歪。
吃完饭,我问王小伟李梦雨家住哪儿。王小伟说,他也不知道。李梦雨意识还算清醒,给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地方。我不放心,让王小伟先把李梦雨送回家,然后再到宾馆找我。
我打车回到宾馆,等不到王小伟,就先洗洗睡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王小伟没回来,打他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我于是起床,先去餐厅吃早餐,然后直奔项目部。
项目部八点上班,甲方管理人员正在开例会。我戴好安全帽直接进了工地。工地上戴着各色安全帽的人你来我往,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我找到安装施工现场,看见王小伟和李梦雨正在给工人开早班会。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王小伟叫到一边问他:“昨晚为啥没有回宾馆。”
王小伟说:“别再提了,李梦雨喝的烂醉,连自己家门都找不到。我让司机把我俩送回到项目部,昨晚在我的宿舍里睡了一宿。”
我诧异地问:“她睡你的床,你睡哪里?”
王小伟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还能去哪里,没地方去,只能和舍友挤在一张床上。”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他啥,忍不住憋出两句话:“李梦雨还没有离婚,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你可要把握好自己,千万别惹出啥事来。”
王小伟满不在乎地说:“工地上都是结过婚的男男女女,睡在一张床上有啥大不了。彭总你也太落伍了。我知道我该做啥,你就别操心了。”
我看着王小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属于个人私生活范畴,我是不是管的太宽了。这时,李梦雨给工人布置完工作,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严肃地对我说:“彭总,今天要核工程量吗?”
我见了李梦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似的。
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说:“现在就核工程量吧,要不要把监理也叫上。如果监理验收通过,我这边直接报总包方办理结算。”
李梦雨想了想,飞奔下楼去找监理。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监理跟着李梦雨走过来。我打眼一看,竟然认识,是严监理。三年前,我和他在钱经理负责的一个项目上待过。当时梅监理回家养病,他接手梅监理的工作。我俩曾经联手做局,把新来的安装经理直接给免职了。
严监理没认出我来,在我的提醒下,他才想起来。严监理非常纳闷地看着我,满脸问号。
我解释说:“以前是总包方的下属分工队,现在是甲方的分包单位。身份都一样,都是给甲方干活,安全帽的颜色始终是蓝色。”
严监理冲我笑了笑说:“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你这是隐蔽工程,只要横平竖直不漏风就行。”
我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盒华子烟塞进严监理的衣兜里。严监理也没客气,直接上楼开始查验工作。
审核验收工作非常顺利,严监理在验收单上很爽快地签了字。他同时提出了两点意见,一是保温有开胶的现象需要整改,二是管道吊卡距离不均匀,需要重新调整。三是送风口和回风口的距离太近,设计不合理,需要报甲方设计重新调整。前面两个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后一个属于甲方设计问题,牵扯到图纸变更,要与设计院沟通,这个不关我的事。严经理心知肚明,他说他会在监理会上向甲方汇报。
我很久没有爬楼梯了,爬了一上午,腰酸腿疼,累的够呛。从楼上下到地面,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我邀请严监理吃饭,被他婉拒了。他说午饭又不能喝酒,下午还要开监理例会,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给王小伟叮嘱,让晚上下班的时候,准备上两条烟送到严监理的宿舍。
下午,下班前,我在项目商务部终于拿到了合同,顺便办理了结算手续。我打电话让别彩云直接把发票寄给项目财务部。事情办的都很顺利,王小伟说他到工地后还没有上街好好转过,想去给他女儿买几身漂亮的衣服寄回去。我便领着他和李梦雨一起去了解放碑商业广场。
夜晚的解放碑商业街,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们仨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寻找儿童服装店的招牌,最终在一家商场的二楼,发现整整一层都卖儿童服装和用品。李梦雨陪着王小伟一起去给他女儿买衣服。我一个人闲转着就转到了儿童游乐区。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正在教练的指引下围着圈好的场地练习溜旱冰。我凑上前去站在围栏边观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我的视线,我看见梅林茂正在大声地向孩子们发号施令。一年多不见了,他竟然出现在这里。我欣喜若狂,赶紧掏出手机拨打梅朝凤的电话。我在电话里告诉他说,我看见你儿子了。梅朝凤激动万分,急切地问我在哪里看到的。我告诉他在一个商场里。梅朝凤听了似乎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啥好,我几乎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梅朝凤让我先不要惊扰梅林茂,他担心梅林茂会再次躲起来。我把位置微信发给他,尽量远离梅林茂的视野。
此时,王小伟和李梦雨提着买好的衣服走过来,看见我跟做贼似的站在柱子后面向远处张望。俩人也都伸着头看。
王小伟问我:“彭总,看啥呢?”
李梦雨嬉笑说:“重庆美女多,不会是看上哪个美女了吧!”
我转过身悄声说:“我看见了一个熟人,不便上前打扰。”
王小伟惊讶地说:“是不是咱工地上的,你又没害人,怕啥嘛!”
我赶紧摆摆手说:“是梅朝凤的儿子,咱公司以前的会计。”
王小伟一听到梅朝凤的名字,立刻来了兴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他想看看梅朝凤的儿子到底长的啥样子。
我说,不一样,他离家出走了,梅朝凤一直在找他。
王小伟好奇地问:“他为啥要离家出走,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我瞪他一眼说:“小声点儿,你别胡说。”
我们正说话间,我看见梅林茂竟然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估计他已经看到了我。
梅林茂还是那么瘦,眼神幽怨,神情暗淡,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彭总,你怎么会在这里?”梅林茂的脸上挤出一丝惊喜。
我走上前拉住梅林茂的手,一只冰凉的手,心疼地对他说:“你小子失联一年多了,你爸爸都快急死了。你怎么不回家。”
梅林茂苦笑,摇摇头说:“您觉得我还有家吗?我爸干的事,让我们都跟着他丢脸,我妈都快被我爸气死了。您说我还能在家里待下去吗?”
梅林茂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沉重,他身上好像背负着一座大山。
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爸已经出来了,他一直在找你。有个坏消息,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梅林茂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和不安。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让他爸爸告诉他最好。但我又担心他会不会听了这个坏消息后,心生怨恨,不想再见他爸爸。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
我解释说:“你爸爸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还是让他告诉你比较好。”
梅林茂十分敏感,眼神里透着忧郁。他低声说:“您不说,我也知道。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她一定是病了。我爸不在家,我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咋生活。唉!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我爸毁了,我恨他!”
我再三劝慰他一定要原谅他爸爸的过失。但我的语言显得苍白无力。我和徐文静的公开指正让他爸爸身陷囹圄,现在又过来充当好人,这让我的内心挣扎不已。
我看着情绪低落的梅林茂说:“你爸爸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其实如果我不去指认你爸爸索贿,他应该也没事。”
梅林茂愤愤地说:“这个与您的指证关系不大,他是咎由自取。我只恨徐文静,她把我们一家人害惨了!”
梅林茂内心对徐文静的怨恨始终没有消除。我相信,他对我和别彩云也一样恨之入骨,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说出口罢了。
梅林茂似乎有很多委屈淤积在心里,但在我面前表现出极大的克制和矜持。他继续说:“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想我爸的事,他干监理干了快一辈子,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授人以把柄,最后被人陷害。如果不是他把事情做绝,不把人逼急了,谁会和他过不去。就连徐文静都要置他于死地,可见他确实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我无言以对,觉得眼前的梅林茂和一年前相比确实有所变化。他不再怨天尤人,而是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来看待问题。我想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梅林茂,希望他能够理解我当初的举动,更希望他能够早日走出困局,与他爸爸早日团聚,重归于好。我轻声问他:“对于你爸爸的事,我和别总都很遗憾。当时的事情走到了那一步,我们只能那么做,我希望你不要怪罪我们。你这一年多过得好吗?”
梅林茂苦笑一声,神情沮丧。他叹了一口气说:“唉!我知道您和别总是迫不得已,但也在情理之中。我爸爸的处事方式不得人心,换做谁都会那么做,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身边围绕了几个别有用心的臭皮匠,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一年多,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拍着梅林茂的肩膀,不无感慨地说:“孩子,回家吧,你爸爸一个人在家里等你。他如今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梅林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用轻蔑地口吻说:“不,我还有我妈,我没有他这个爸爸。我妈妈太可怜了!呜呜。”
梅林茂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想到了他妈妈,忍不住放声痛哭。他的哭声在整个楼层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