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节 真相（2 / 2）

我说：“我还是叫个代驾，把武总送回去，免得他家里人担心。”

别彩云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脸上布满了不解的表情。徐文静看着我和别彩云把武从生搀扶着上了出租车。正在她纳闷之际，我们已经离开了餐厅。

武从生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看见陌生的环境问我这是哪里啊？我如实相告。武从生问我为啥把他弄到这里来了。我说最近反腐倡廉形势严峻，为了保险起见，我和彩云把您接到公司先醒醒酒，我担心餐厅里人多嘴杂。武从生喝了一口别彩云给他冲泡的蜂蜜水，轻轻地点点头，对我们的做法表示赞许。

武从生喝了蜂蜜水，又在沙发上睡了一会，酒醒了一大半。他站起身把公司的各个办公室都参观了一遍，嘴里不停地说：“不错，很好，像个公司的样子，好好干，有前途。”

我和别彩云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他不小心摔倒。

就在这时，梅林茂走进办公室，看见我们三个，顿时愣住了。他问我：“你们没有和我爸在一起吗？”

我说：“没有啊，我们没有见到你爸啊！”

梅林茂气愤地说：“我爸又在骗我，他骗我妈，说他在工地；又骗我，说和你们在一起吃饭。他怎么能这样，就连徐文静也合伙骗我，说她和我爸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他俩谁说的话是真的。”

武从生问我：“这是谁啊？”

我赶紧介绍说：“这是梅监理的儿子，梅林茂，也是徐文静的新郎官。”

武从生上下打量着梅林茂，悻悻地说：“原来你就是徐文静的新郎官。”

梅林茂问：“请问您是谁？”

我刚要介绍。武从生说：“我晚上和你的新娘子一起吃饭了呢！”

梅林茂说：“不可能，徐文静说她和我爸在一起吃饭。”

武从生看看我和别彩云，诙谐地问：“文静今晚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吃饭吗？那跟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是谁？难道不是新娘子徐文静吗？”

梅林茂被武从生的玩笑话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哼哼地说：“我去餐厅找我爸去，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我想拦住梅林茂，但他已经飞快地下楼了。

别彩云要给徐文静打电话，被我制止了。“顺其自然吧，很多事情是瞒不住的。”

武从生似乎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

武从生看看表，看时间不早了，对别彩云说：“改天去你家吃牛肉面，不许食言啊！”

别彩云爽快地答应。她觉得武从生与她之前见过的官员不一样。

送走了武从生，我和别彩云又回到公司。别彩云问我情绪不对，是不是遇见啥事了，我把徐文静和梅监理、秦西庆、周大良四个人一起密谋敲诈武从生的事情说给她。

别彩云顿时炸锅了，大骂道：“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无耻的事情，原来他们四个早就狼狈为奸。”她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徐文静要参与其中，她这样做难道就是为了赚钱吗？既然想赚钱，当初让她入股为何又拒绝了呢？

我和别彩云始终不得其解。

五一节收假后上班的第一天，梅林茂神情沮丧地出现在公司里，我问他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纠结。他说：“我爸竟然和秦西庆，还有周大良在一起喝酒。他们两个祸害公司，干着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难道我爸不知道吗？还有徐文静也和他们在一起喝酒，我实在想不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我和徐文静的婚事需要重新考虑，我突然不想结婚了。”

别彩云看着我，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梅林茂。我知道他虽然三十了，但还是很单纯，和徐文静相比，他还是嫩了很多。

我说：“林茂，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也觉得你有必要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你爸的意见只能参考，最终的路还要靠你自己选择。我和别总不好再说什么，但我们觉得，你的三观没问题，你一定要找一个和你三观相合的人做终身伴侣。”

梅林茂点点头，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道路该怎么走。

这时，尤俊达来找我，说工地上开项目三期监理会，让我们随时准备进场，并且需要重新配备一个项目经理。我和别彩云商量。别彩云建议让尤俊达代理项目经理，我考虑再三，始终下不了决心，觉得还是我自己先暂时代理项目经理比较合适。

八月中旬的时候，工程进度款迟迟没有拨下来。工人们情绪很大，天天给我打电话催问。我知道，如果拿不到进度款，就意味着没钱给工人发工资。眼见着快开学了，家里有孩子上学的工人如果拿不到工资，就给孩子交不上学费。想到这些，我心急如焚。别彩云已经把手头能拿出来的钱全部投入到工地上。也许是进度款的事过于敏感，没过几天，总包方召开进度协调会。在会上，总包方安装负责人纪总亲自主持会议。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有工人问纪总进度款何时发放？纪总给大家解释说：“这个月底，项目部肯定会想办法去给大家发放一部分进度款。每家分包单位都会有。只是进度款不多，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有工人急切地问：“不多，是多少？总该有个数字吧。”

纪总说：“这次甲方下拨的工程款，金额有限。每个分包单位都会有。目前，项目上的主要工作是维稳，进度款也主要针对农民工工资的发放，工程款要等到下个月才有。”

有工人说：“工资款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发了，这次把拖欠的工资都能发了吗？”

纪总说：”只能保证发放一个月的工资，这也是项目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希望大家理解。”

有工人说：“一个月的工资远远不够给孩子交学费，我们还要吃饭呢。”

纪总说：我理解大家的难处，也希望大家理解项目部的难处。孔子说，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工人们听了纪总的话，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纪总继续说：“孔老圣人说，大家不用担心钱少，只需担心钱分配不均；钱分配均平，便无所谓贫穷；只要我们大家同舟共济，便不觉得钱少；只要社会稳定，项目运转正常，大家才能挣到钱。否则，我们大家就一起去喝西北风了。”

我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纪总的意思。他无非是想说，就这么点钱，不够分，干脆大家平均分配一下，每人发点钱算了，都一样多，别再闹事了。闹事了对谁都不好。至于工人们的钱够不够用，他也管不了了。

我心想，纪总文绉绉地给没有多少文化的工人们讲孔子，可能又在动什么坏心思。不患钱多少，患不公平，这不是忽悠工人们吃大锅饭嘛！净糊弄人。

我记得我在山上的一年里，潜心读过孔子的《论语》。孔子说的“均”不是“平均”的意思。而是“各得其分”！就是每个人应该分到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包括财产、权利、地位、荣誉等，它体现的是公平公正的原则。“患不均”就是担心不按规矩分配社会财富，强取豪夺，践踏社会公正、公平，从而导致不劳而获的现象发生。大家虽然关心财富分配的结果，但是更加关注如何让财富得到合理分配，如何让分配的方式更加合理公正公平，从而真正享受到公平、公正的待遇。如果按照纪总讲话的意思，岂不是又回到了“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和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大锅饭年代。它与现在倡导的“多劳多得，按老取酬”的分配原则相悖啊！我对纪总的讲话不予认可，但又不能公开说啥。我只能说，纪总老谋深算，能忽悠没有多少文化的工人们。但他只能忽悠一时，不能忽悠一世。工人们迟早有灵醒的一天。如果把工人们逼上绝路，对大家都没好处。遗憾的是工人们最终还是被纪总的三寸不烂之舌所迷惑，从心理上接受了即将面临的现实。

开完会，等工人们完全散去，纪总把我留下，悄声说：“你是甲方推荐的队伍，这次也没办法多付你工程款。希望你能够支持我们，共渡难关，下个月付款的时候，给你多付些。”

我说：“下次什么时间付？付多少？”

纪总说：“下次一定给你多付，你放心，我说话算数。如果财务不付，你来找我。只要你好好配合，以后我们总包方的活首先考虑你，你看怎么样？”

我听了纪总的话，哭笑不得。明知纪总又在忽悠我，但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我最终把他也不能怎么样。

为了进度款的事，我值不值得去找武从生？我思前想后，带着疑惑和无奈回到了公司。

别彩云见我情绪不佳，赶紧对我问寒问暖。我把付款的事告诉她。她忍不住大骂道：“都是大忽悠，纪总满脑子坏水。这眼看着就要开学了，工人们不闹事才怪呢！”

我说：“如果找找甲方领导或许能起点作用。”

别彩云说：“就为这点儿工资，去麻烦武总，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还是找找朱总试试，他好赖是甲方的驻场经理，他如果给纪总说一句话，应该还是管用的。”

我觉得别彩云的话有道理，就当场给朱总打了电话。

朱总在电话里说：“我直接找总包方项目经理，你等我的消息。”

挂了朱总经理的电话，我和别彩云的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万一朱总经理的电话不起作用，我们又要面临财务短缺的窘境。到时候，如果工人们去劳动监察大队讨薪的话，第一个受处罚的肯定是我。

一刻钟后，朱总经理打来电话，告诉我说，他已经给总包方的项目经理打过招呼了。项目经理表态说，一定会考虑我们的诉求。

月底的时候，各个劳务分包单位的工人都陆续收到了一个月的工资。而我的工人们的工资始终没有消息。正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工人们在电话里激动的告诉我，他们每个人收到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和别彩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俩至少在开学前后的这段时间里，不用再为员工的工资发愁了。

项目上的事情千变万化，但有一事不会改变，那就是关系和背景。如果关系和背景不足够硬，那么，在工地上就忍气吞声、听天由命好了。多年来的从业经验告诉我，在工地上，每一个分包队伍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甲方的身影，千万不要说哪一个老板有实力，离开了甲方领导的影子，老板们狗屁都不是。也千万不要说，谁谁在工地上很牛逼，只有夹着尾巴做人，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方能善始善终。在工地上，我可以低头苦干，却不可以趾高气扬，低头是为了不踩别人的脚跟，抬头只是为了看清甲方的脸色。干活前，找关系问甲方要活干，把活干完了，还要找关系问甲方要钱。总之，没有关系，在项目上寸步难行。我时常考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原点。每个人都是在求人，比如，我求总包方给活干，总包方求建设方给项目，建设方求政府项目立项，政府为了政绩转过身又求建设方按期完工，建设方为了业绩又求总包方赶进度，总包方为了利润又求工人加油干，工人为了生活，又反过来求总包方赶紧付款，如此循环往复，促使与这个项目有关联的每一个单位，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都在求人。在这个环节上，为了不同的目的，大家都在求人，找关系。一个求字，揭示了社会的生存法则。也正因为一个求字，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如果这个社会，大家都不再求人了，社会将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除非政府躺平，企业倒闭，工人无欲无求，满足现状。但人类本身的天性决定了社会矛盾的产生，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推动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这大概就是道法自然的真实内涵。

我相信，在一个低欲望的社会里，可能会没有求这个字。求意味着索取，金钱、名誉、权利等都可以成为被索取的对象。但如果上升到哲学和宗教的范畴，求将成为探索人类思想和宗教信仰的一种精神方式。道教的道法自然里的法最初体现着统治阶级的意志，国家制定和颁布的公民必须遵守的行为规则。其本意也应该属于求的范畴。道法自然，顾名思义，道必须遵循自然的规律，只有顺势而为，才能为而不争，达到上善若水的境界。而世间所有的道，即规律，皆求助于自然的状态才能完成。就像人类出行，必须求助于道路、桥梁、汽车、轮船、飞机等交通工具才能实现。但依靠人类本身的体能和有限的寿命恐怕难以实现。一个求字，让我不得不将工地上的所有事情归结为合情合理的自然法则，不再把求人看做是一件羞羞答答、难以启齿、低三下四的低级行为，而变成理直气壮、自然而然、合情合理的商业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