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而今醒眼看风月(2 / 2)
顾允维闻言,向着牌位合起手掌“可怜,允维曾祖父乃一代贤相,吴郡顾氏亦百年世家,可叹改朝换代下,不复昔年之荣。允维父祖三代兢兢业业,方才有今日中兴之势,步步小心,步步谋算,唯不敢拿顾氏名望做赌。你可知,三党相争?你可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便保持中立,未参与任何,也难保新帝登基,一但有了诛灭三党,斩草除根的想法,顾府或许是无事,可你娘呢?殊不知,当年的霍氏便因莫须有的谋逆,连女婿家都未幸免于难。”
顾令琰沉默不语,眼角却落了泪。
顾允维又道:“以一己之私,累及亲,这就是你在学堂学的吗?琰儿,只要你今日在祠堂发誓,永远不要和赵元康有任何牵扯,你还是爹爹的乖女儿。”
顾令琰听罢,闭上了眼睛。他还在说:“你发誓,你不爱赵元康,你要把他忘了。”
“爹爹。”顾令琰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哭腔的“这个誓我发不了,我也想骗我自己,我不爱他,可是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地过神灵。”
顾允维终是怒了“你懂什么是爱吗?你不懂,你还小,这世上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裴澄就很好,你娘和我还同意这门亲事,更何况...”
顾令琰冷笑了一声“更何况,河东裴氏,仅次四望,世代簪缨,更有助顾氏罢?”
“身为女子本就该听父母之命,为氏族荣兴出一份力。何况哪个名门望族,不是靠着联姻维系的?辟如今日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便是靠着世代联姻,互相扶持,才有今时今日的荣耀。裴澄喜欢你,又可以帮到我们,这不是两全吗?”
“是啊,全了孝,全了义,唯独没有全了我自己。爹爹,娘不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两日才明白的。你知道她怕什么吗?她怕,她走了之后,我到头也是为两姓之好被利用,不如她早早谋算,为什么偏偏是裴澄?因为他若非出身河东裴氏,有助顾氏,你根本不会同意。”
顾令琰道完,又说:“这个誓,我发不了,您要打要骂随您。”
“好,好的很,真不知哪本孝经教你如此忤逆长辈的。来人!”
那两个仆妇应声而入,只听顾允维一声令下:“打!狠狠地打。”
“是。”
又是这样。
一年前,他也是这样逼她放弃了医道,将她再锁回他的掌中。
原来,所谓的掌上明珠,不过是以掌为笼罢了。
那次因为娘亲她认了。
这次,她不会认。
为什么不认?为了他值得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喜欢他爱他又怎么样?不是也应该爱自己吗?或许是因为她不愿再屈服,因为那些所谓,她放下了自己济世救人的梦,难道也要为未发生,仅仅是害怕,猜测的事,而放弃吗?
你可能无法想象到,当一个人在黑暗里哭泣,有一盏长明灯照亮了她,那是什么感受。
那是心里唯一的光。
你又能想到,当一只雁折了翅膀,他不离不弃,让他的怀抱,成为她唯一自由之地,是什么样的救赎吗?
那仿佛是深渊中,她唯一的绳索。
赵元康,赵元康,也许是上天注定的罢?许她与他相识,许她与他相知。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种下,日积月累,竟成执念了。
背上那一杖又一杖,轻轻抬起,重重落下。疼的是身,可心里更痛,五脏六腑之下无一不在嘶鸣,全身上下都在逼着她。
承认罢,发誓罢。
她不爱他,顾令琰不爱赵元康。
可是,她就是不愿,她可以选择在感情上放弃他,唯独不愿在神灵前不承认喜欢过他。
因为她可以骗世人,骗自己,却不愿在看透众生的神灵前违背自己的心。
疼到极处,顾令琰额上冷汗直流,两个仆妇见状心有余悸,请示顾允维。
顾允维看着她那张胜似徐恨玉六分的脸,端是倔强又是柔弱,仿若是秋风萧瑟下,不屈的蒹葭。而那略有英挺的玉鼻,以及像含了露珠般的桃花眸子,则是像了他三分。
除了那玉鼻右侧的美人痣,顾允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未有变化,却怒道:“打!打到她认了,听话了为止!”
顾令琰终于痛呼出声,嘴唇已经被咬破了皮,眼前一切,仿若是傍晚时分,夕阳下沉,无边黑夜压来。
在她快要昏过去时,在那一杖要落下时,她忽然感到冷浸的身上,似有一团温热。
她睁开眼一开,少女护在她身上,为她承了一杖。应该很疼罢?只见,少女一双绝美凤眸里已经疼出了泪光,但更多的却是心疼眸中因疼痛难忍,而脸色已是苍白的妹妹。
顾令琰虚弱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她“六姊姊,你走,不要管我。”
顾令琬哪里会听她的,自幼都是如此,只听她哭着说:“不要打了,爹爹,再打下,若往后落下了病根,爹爹会后悔的。”
顾允维怒色急下,转是平静,指尖摩挲手中的玉把件“六娘,让开。”
顾令琬死死护住,仆妇也是有眼睛看人的哪敢打下去。这位六娘子,可是府里头除了四公子外最是尊贵的娘子了。她嫡舅舅徐湛是如今建康人尽皆知的权贵,这六娘子又是太夫人膝下长大的。
至于九娘子,生母是庶女,又是失宠没了管家权,说的好听是嫡女,说不定在徐府那里,连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这事儿,可从徐府对待两位娘子不同的态度上看出来。上一次,六娘子生辰,那徐府是送了整整一车,大张旗鼓地送来的,那徐大人还亲自来了,徐大人来了,那些上赶着巴结的朝中大臣,也一个劲儿地凑到顾府里来,那生辰过得,听说太子的儿子皇长孙和宁王世子都没这个派头。
轮到了九娘子,徐大人别说送礼了,人影都没见一个,还是徐夫人送了一套首饰,太夫人为九娘子充场面,叫了六合楼的宴席送了一些翡翠啊,金的什么。近年又有武陵侯府的夫人常来,外面都说九娘子独得侯夫人青眼相待,这些年才和外面的贵女们有了交际,但和六娘子比起来,还是寒酸了。
正在顾允维思忖之际,顾令琬呵退执杖的仆妇,而顾令琰终是撑不住,手上紧揪着顾令琬的衣角昏了过去。
——。
撷芳阁。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三千世界皆虚晃,把她从有记忆时的事儿,一个个呈现在她面前。
仿若昨日之事,既模糊又清晰。
梦里,是儿时五哥哥牵着她,教她走路,六姊姊在她前面,拿着小波浪鼓“小九,快来六姊姊这儿。”
“卿卿快来这儿”娘亲也在旁边。
爹爹突然出现,把她抱在怀里“卿卿今日会说话了吗?来,叫爹爹。”
五哥哥不依“该先叫五哥哥才是。”
画面一晃,是五岁的小女孩一个人在永嘉巷踢石子儿,她很不高兴,她视若珍宝的平安锁丢了。
她忽然听到了哭声。
小女孩寻着声,找到了他。
“你为什么哭啊?是不是也丢了平安锁?”
六岁的赵元康小脸一红,马上站了起来“我没哭,父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