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忍教清醒看花枝(1 / 2)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
赵元康送顾令琰到后门。那儿有一株桃花树就在不远处,二人手上提着的灯笼,可照见树梢。
远远便见,空枝待春。赵元康看了许久,眸中似有追忆之色。那是他六岁时,初入建康后不久种下的,种子也是她送的。
遥远的记忆里,少年在桃树下用埙吹奏了一曲《桃夭》,少女依偎在他的肩上。他的耳畔是少女安睡后的喃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时岁月静好。
顾令琰轻拉了他的衣角,他才回首淡然一笑。
“走罢。”
她走了,他原本背身的身影才回头,静静望着那门,手心曾划过她的一片衣袂,仿佛还有她的残香。
一旁的傅惊看月悬高上枝头,提醒道;“世子,天晚了,该歇息了。左不过因着张先生的伤快好了,九娘子往后再过来,世子又得再找原由罢了。”
赵元康“嗯。”了一声,转身走的空隙上,趁傅惊不注意,弹了一指他的头。
傅惊痛呼一声“世子,小的未有功劳,也有苦劳罢?怎就容不了几句玩笑话呢?”
赵元康怪道:“怪不得问荆瞧不上你。你瞧瞧,一个大丈夫,嘴上如此不知趣,是我也看不上。依我看,你是注定要孤寡一生了。”
说罢,赵元康背着手,走回了书房。
傅惊远远便小声嘀咕了几句:“就知道咒我。也罢,小的孤,大的追不上心仪的,未必不是寡,谁也讨不上鸳鸯枕。”
赵元康原本要关门了,见他嘴形似又嘀嘀咕咕的,大声道:“小子,你今儿是想睡外面还是屋里?”
“屋里!世子,外面很冷的。”
“那还不快滚进来?掌灯!”
书房内,傅惊掌着灯。每回他家世子心情不佳,便又要秉烛夜读了。亏了他,原本大字不识的混人,硬生生被带着认了字。
否则,这戏文他还看不懂。
主仆二人又时不时聊了几句。傅惊忍不住问:“世子,九娘子还有两年就及笄了,世子也还有一年就及冠了,何不说出来呢?”
“不好说。”
“怎个不好说了?这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吗?又有打小的情份在。”
赵元康道:“三党形势未明,一切都是未知数,自古党争,败者亡,成者王,何况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太子大伯终日如履薄冰,父王亦是,胜负未定,我不忍将她牵扯进来。顾允维虽保持中立,可他舅哥是郁林王党的首脑徐湛,自古,党争败者,其党羽大多被斩草除根,家属旁支难以幸免。只望最后的结果,可以让她平平安安的。我把握不住将来,若无把握给她将来,暂把情丝忍,于她最好。”
傅惊还是不甚明白,张先生说的家家国国,他也不明白。赵元康便说,他以后会明白的。转过身,赵元康又特叮嘱道:“今晚睡了后,把我那些话忘了,要是你这张大嘴巴敢泄一个字给卿卿,你看我...。”
——
顾府。
撷芳阁位后花园近处,周围种有黄杨、松柏,是顾府娘子们所居。二层住着七娘子顾令瑶,一层住着六娘子顾令琬与顾令琰。
顾令琰原是小心躲过巡夜小厮,正准备回去,却碰到了一个人。
此人年近不惑,却身形魁梧,长相凶猂,着黑衣,腰间挂一块“顾”字铜牌,又有佩刀在身。
是耿忠。
顾府部曲的首领,顾允维心腹。部曲即私兵,朝廷允许有之,却有定例,凡赐班剑一,则增一部曲,顾氏几代以来,每代递减赏罚,如今少说也有百人以上的部曲了。
顾令琰手持灯笼,瞧不真切,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已猜到他的目的。
她唤:“耿叔。”
耿忠恭手“九娘子。”
“耿叔是在这儿等我回来,还是爹爹叫耿叔等我回来?”
耿忠之职责,首要是顾允维之令,她问的其实是,顾允维之令否。
是,大抵与责罚脱不了干系。
否,便是今晚无事。
可惜了,耿忠常年紧随顾允维左右,这“否”的希望渺茫至极。
“家主有令,九娘子请移祠堂一趟,静思己过,两个时辰后再离开。”
深夜罚跪祠堂,大家伙早已入眠之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所以,罚的是私会。
其实她明白,三党相争下,顾氏若想保持中立,不殃及自家,最好便是什么都不牵扯进去。
譬如,她如今与赵元康见面,来日未必不会成为把柄。所以,她始终小心翼翼,无事轻易不与他相见。偶尔,一张桃花笺,了了几语罢了。
可是,还是被发现了。
祠堂烛香潦绕,顾氏先祖的牌位静置其案,“追远慎终”四字大匾,悬于其上。
嘶,疼。地上凉,若有护膝就好过了,可惜了,天晚了,问荆和缡妆大概不知道她在这儿。若是平日里,阿琛会偷偷来给她送。他是府里如今最得宠的嫡幼子,看守的部曲不敢拦他的。
顾令琰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些牌位。她对这个祠堂印象最深莫过于一年前。她在这儿受了家法,整整十三板子。
原该是二十板子的,娘亲替她受了七板。
从小,她便想学医,像书上说的,乱世之中,济世救人,略尽薄力。但苦于无师传授,于是自学,直到五年前,肃王妃派了一位女医来建康,替赵元康治病,那时大燕境内天花泛滥,各处病亡者不下上万,赵无康不幸染上,那么多大夫束手无策,是李解红制研药方,才让这场疫病结束。
只是,旁人不知晓。
只知道,那药方是一位民间大夫,匿名递交朝廷。事后,有很多人想感谢,却不知是谁,百姓称“善云大夫”,以此为她立像。
那是赵元康病愈后的第一日,顾令琰见到了李解红。第一次见,顾令琰就当场下跪,捧着茶盅,叫她师傅。赵元康帮衬着,也劝李解红收个徒弟。
李解红笑说,她不收徒弟,也不当人家师傅。
顾令琰急了,说她茶都喝了,也受了跪,不可以反悔。
李解红说,她只是不收徒弟,没说不收学生,更没说不当人家老师。
原来,她只是喜欢被唤老师罢了。
可惜, 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即使,夜深人静时,顾令琰才埋头医书,即使,她女扮男装,去药堂做伙计,没有要月钱,几日才去一次,还是被发现了。
从古至今,凡士贵家的女儿必娴于闺阁,修他们口中所谓的妇德、容、言、功。否则,即背礼教之俗,世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