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1 / 2)
秋去冬来,铅云压城。
等入夜时,流入建康城的淮水已似撒银一般漂着齑粉若千。酉时,一阵风雪催开岸上红梅,暗香浮动下崇德二十七年的第一场雪,便这般悄然于十月三十日落下。
城东北,太平门内西侧,宫城后的覆舟山状似一只倒扣的船,雪粒子纷飞倾覆,更加视之不清,仿佛讳莫如深。
红梅下,顾令琰收回目光,裹紧了身上的衣,一张胜雪小脸埋在白狐裘里。桃花眸子似乎泛着晶莹露珠,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眺望前方,小小的白茫茫宫影。
那是天子居所——台城。
那人约了今日在此一见。
今日还是他祖父的万寿节,今上的生辰。建康城内张灯结彩,舞龙戏珠,搭台唱戏,人影绰绰,一眼望过去,难以看全。
惟秦淮河畔,梅香如故,船梢流过罢了。
出来时她竟忘了带汤婆子,不知过了多久,顾令琰脚下一双淡粉绣鞋已叫白雪覆上,看不见其中绣着的花样。
她摩擦着手心,来回走动了几步。
往年宫宴在未时前始,酉时前结束,现已将近戌时了,不是早该结束了吗?
顾令琰走近了些,想看清楚些。台城城墙所挂的宫灯琉璃盏,已经尽数点起,灯火阑珊,依旧有士兵在巡查,依旧是宫门紧闭。
不同于往年的是,竟然开宴至今,未见各式庆贺烟火绽放天空。台城前除了临近街市热闹,好像一切都很安静。
这种感觉,好像在蓄势待发着什么,她说不出来。
天空中一束巨声烟火绽放,短暂而渺小,甚至人们还没记住它的样子,便消逝流烟。那是每日台城于寅时前,天子上朝时所放,或有至夜间戌时行宵禁所放。因是不同时辰,故而其意不同。
但凡节庆之日与民同庆,不设宵禁是定例。未有圣旨,谁敢违例放此烟火?发生了什么?
未及细想,她耳边听见了铜铃声与小一些的鞭笞声。声音很是急促,而且愈来愈清晰,还掺着一声又一声闷响,踩踏在雪地里发出的声音。
下一瞬,一丛火光愈来愈近,只见几队人马从宫门而出,四下散开,有一骑队正向此向奔来。
瞧着大有数十骑之多,铃声如震天一般。
当她看清为首者着盔戴甲,披上的白袍叫风充地波纹大展,手执红樱银枪泛着寒光,仿若幽冥使者时已是来不及躲闪。
男子握紧缰绳急急悬马,在她面前雪白如云的白驹半是腾空;蹄子重重落下;雪粒子溅到了她身上,马脖上挂着的铜铃,因剧烈晃动而声急。
铜铃为将兵之骑有之,为的是出动时,铜铃发出的声音能让沿路百姓规避,以免纵马时误伤。如按《大燕律》,建康城内,非圣命或官差要务在身,便是皇子也不得纵马。
男子眼底厉色闪过,待看清来人时声若夜色:“是你。”
寒门兰陵萧氏子,名怀谨,字持己,家中行三,又称萧三郎,今任虎贲中郎将。性亦阴柔阳毅,一双如狼似鹰的眸子中,总是潜藏着一丝捕捉不到的危险。
萧怀谨勾起一抹冷淡的笑,那眼神紧盯着她,却带着他弯弓时的平静与锐利。
仿若,她是他的猎物。
顾令琰看在眼里,不禁小退了一步。
随后,她轻咽一声,双手交叉于胸前,右手握拳,竖起巨指,左手握住右手,小指微微向上,向他行了叉手礼“萧大人。”
“顾九娘子。”
萧怀谨圣命在身,不容他浪费时辰,便道:“今夜建康城宵禁戒严,不太平。快回去罢。等下次,我再找娘子好好算账。”
道罢,骑队急急远去。
顾令琰未及想后一句,只重心放在上一句。
未及深想,顾令琰快步向街市走去。道上一度乱麻,四面都是举火持刀的卫兵,哪有什么舞龙戏珠,便连戏台上唱到一半的梁祝都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们似乎正搜捕什么,街头巷尾上的摊子被他们大力掀翻,店面的东西又被重重扔出去,惊慌的百姓只得由着他们。
若非知他们是今上的禁卫之一——右卫,只怕顾令琰以为是盗匪。
有位老丈哭嚎道:“军爷,小心点翻成吗,我一家老小都靠着这营生养啊。”
那兵回了一句:“滚!要是翻着了降头,小人什么的,你一家老小都得没命!”
老丈听了,吓得不敢动作。
为首的右卫将军裴度,听了卫兵禀报,皱了皱已有些发白的英眉。抬头时,看见了街上裹在白狐裘里的小女子便策马至前。
“小九!”
顾令琰在府中行九,时下人之熟称,多喜唤某排行。
见是熟识的武陵侯,她便上前行了万福礼唤“裴伯父。”又忙问怎么回事。
裴度小声说万寿宫宴上出了变故,先有蛮族人伪装宫人行刺今上,又现巫蛊诅咒今上。如今圣怒冲天,旨降关闭城门,严行宵禁,并大肆搜捕,一有巫蛊之物,非官吏者下审<1>建康狱,若否,则下审<2>廷尉狱。
他又催促顾令琰回去,此事牵扯下来,不知黄泉路上又有多少冤鬼。
顾令琰很是担忧,需知今日这场宫宴里,不仅有那人,也有她的父亲、大伯、三叔。
裴度看出她的担忧,宽慰道:“如今还未找出始作俑者,宫宴上的人都不敢乱动,如果你父叔他们未参与进去,大抵无性命之忧。”
顾令琰熟读史书,知其浩如烟海,纵观之下多少祸乱因巫蛊而起,凡起,便是流血的教训。
她不敢想象,天子一怒之下,伏尸百万。
见远处的台城依然紧闭,顾令琰在衣袄遮盖下攥紧了手心。
一切尚未可知,事无从长计议之源尾。无论如何,她定要亲眼见到他们平安走出来才放心。
顾令琰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中,裴度只以为她是回去了,便带人去了其他地方。他的思绪又是回到了方才思考的问题上;卫兵没有搜寻到,圣命徐湛、温世栎和他,还有因功升迁不久的萧怀谨全城宵禁搜捕。
不知,谁会搜到?而巫蛊背后又是谁?
卫兵见裴度凝眉不展,关切道:“将军,怎么了?是这事太棘手了吗?”
“是棘手,无论此事是哪位做的,势必会牵扯进许多条人命。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不止是战场,政场上也一样,老夫偏就不明白了,拿人命换来的权贵二字,他们用着,良心就舒坦了吗?”
偌大的台城屹立在前,“万春门”三个字隶刻于上。顾令琰尚未靠近许多,便遭禁卫喝斥。
“大胆!旨降宵禁,无旨不得出城,无旨不得入城,谁敢靠近,一律下廷尉!”
台城诸门一待天黑,全数关闭,宫门夜开,皆需圣旨。
闯宫,死罪一条。
她现今无法帮到他们,自不想添麻烦,便找了一处可看见宫门的地方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骤停。
她身上冷的不行,昏迷前,她看见了天际似乎由灰朦化为昏星骤黑,而不见煦阳。
以及,一双乌头皂靴...。
好生眼熟...,她再撑不住了,意识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