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2 / 2)
我恍恍惚惚的看清床边之人,是佩儿.....
忽然想起,以往每次被父皇责罚,她也是这样陪在我的身边,睡不安稳,我一出声她就在眼前陪伴。
心中泛酸,眼睛又是一阵发热,我哑着嗓子说:“你又何苦?”
“奴婢.....奴婢自知对不起殿下。殿下如何恼我怒我都不要紧...只是紧着自己的身子,莫要拿自己出气啊...”话毕,她又抬手抹了抹泪,显得十分伤心。
她拿出一个瓷瓶,想来是愈伤之药。她用手轻轻用帕子抖落着瓷瓶,从里面簌簌抖出白色的粉末来,动作极为轻缓,似乎怕又伤着我,“这药....每一个时辰就要上一次,奴婢轻轻地,殿下忍着些。”
这药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是十足的烈药,虽然疼痛却有奇效。幼时我磕碰太院里常拿这种药医我,只是宫里的药再如何也会拿些珍奇之物综合一下,缓解疼痛,敷上去冰冰凉凉倒也舒畅。如今这药,想来也拿不得什么东西调和,只是用了原始的方子,自然疼上不少。
伤口极深,虽有愈合之势,但也只是不再流血,我自以为坚强,却受不了这样的疼痛,我咬着牙克制自己出声,将头扭了过去,不再感受直观的视觉刺激。
“殿下.....可是太疼了?”佩儿观察到了我的变化,停下了撒药的动作。
我顾忌面子,不想承认,逐没有答话。
她撸了袖子来,漏出一段白藕般的手腕,伸过来道:“若是疼,您就咬着奴婢的胳膊。这药不上只怕您的伤口发炎,所以您姑且受着些,很快就好了。”
糖衣炮弹!敌人的糖衣炮弹!我才不听呢。
“殿下...”佩儿惊呼出声,小心翼翼的问我:“可是奴婢又说错什么话了?您怎么哭了?”
我将头埋得更深,直卷到了铺盖里面,“沙子迷了眼睛罢了,本宫不疼,你快些就是了。”
佩儿不敢在说些什么,只是上药的手法明显又细心许多,我暗暗咬着棉被,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已经够丢人了,总要留些里子才是。
好不容易等着佩儿上完了药,她又端来一碗黑色的药汁,那药随意一闻便能感受到辛辣之气,我暗暗乍舌,这荒凉之地怎么竟是些烈药苦药。
如今可没有蜜枣给我吃了。我冷眼看着拿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殿下...这”佩儿扭扭捏捏,显然是十分为难,“您必须要喝,虽然苦,可命才是要紧的。”她将药碗放下,又将帕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梨糖。
晶莹剔透,一看便是成色极好糖蜜十足的糖块,不知道佩儿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上等之物,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心血。
“奴婢知道您害苦,每逢喝药必要备着蜜枣。”她顿了顿才说,“如今这地方不必宫里,奴婢只找到些梨糖,您便将就着用些。”
我心中触动,端了药碗便一口而尽,混黑的药汁苦的我舌尖发麻,药汁没有被精细的过滤,还有些残渣碎草搁置在里面,拉的我喉咙生疼。
刚吞下去没多久,紧接着又是一股猛烈地回甘,直呕的我想吐出药汁来。
佩儿眼疾手快,拾了糖块就塞进了我的嘴里。
蜜糖快速在嘴里融化开来,瞬间冲刷了苦涩的味道。
我瞪着佩儿,责怪她的自作主张。我本不想领情,却还是熬不过药的苦,被佩儿一眼发掘出来,着实有些难为情。
佩儿拿帕子沾了沾我嘴角的汤药,“殿下,还苦吗?”
我不想理她,但看她恭恭敬敬等着我回复的样子,终是不忍,只好答道:“尚可,尚可吧。”
她见我这般,终于展露了笑颜,麻利的收拾了东西,嘱咐我,“殿下再睡会儿吧,奴婢将这些药除了,免得熏着您。”
走的时候,她蹲在香炉边,将一块儿浑圆之物递了进去,片刻,炉子里便撒发出一阵暖香来。
想来昨日进账的那香,也是佩儿备的。
她收拾东西出了帐子,我却又簌簌流下泪来,“不许哭!”我小声的对自己说,真没出息,敌人还没出击,自己便要投降了。
真没出息!
暗暗度气,但佩尔这般,心中的冰封却已然悄悄溶解。
再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不知是那药起了作用,还是我着实太累了,这一觉竟然睡得香甜。
佩儿仍然守在我身边,见我醒来,便匆匆拧了帕子想来给我净面。
我从她手中夺了帕子,自顾自地擦了脸,又打了些水漱口。
佩儿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看着我洗漱完毕,有些手足无措。
我将盆端了起来,打算自己拿出去倒了。
但是不巧的是我从前从来没做过这种活计,我一只手提了盆边另一只手却慢了几刻,眼见盆就要倾撒,一双手从两旁而来,稳稳地端住了盆子,阻止了灾难的发生。
“奴婢来吧,殿下您在床上歇着就好。”佩儿说完没敢看我,端着盆直直出了帐子。
我跌坐在床上,有些丧气,我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以前还总妄想着跟大姐姐一样,当个巾帼英雄,现在想来真是糗死了。
让大姐姐知道了,定会笑话我!
恰逢此时,思念如滚滚潮流向我翁涌而至,我疯狂地想着重华宫的母亲,不知道她是否转好,也想着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他现在还在为了国家安危夜不能寐吗?念着阵前杀敌的大姐姐,她的腰曾受过伤,也不知军营中的寒苦会不会让她的腰伤复发。我走时二姐姐已经怀胎四月,现在应正是安稳的时候。
最后,我还想起了张子笙。
我想起了那丫混蛋的样子,他估计正在跟何家姑娘你侬我侬呢。
不过没什么要紧的,他那小子过得好我该开心才是。
帐子被掀了起来,光亮裹着寒气涌了进来,我打了个寒战,裹紧了被子。
本以为是佩儿,直到那火红衣角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才发现来人是慕容冲。
我如今既知道了他与佩儿一齐算计我,心中的厌恶不免就又多上几分。只是我这心底里却仍怀着对他的期盼,也是真够没脸没皮的。
相顾无言,还是我先开了口,“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
他并未坐下,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我不习惯抬头看人,索性不去看他,自顾自地同手指卷着被子玩。
“来看看公主是否无恙。”还是这样惺惺作态,从前便是这副鬼魅人心的姿态将我唬了进去。
有些羞恼成怒,我愤愤的说:“怎么?我没死让你失望了?”见他没答话,我转而又说,“不对,我若是没死怎么会让你失望,你巴不得我半死不活,好牵制我父皇。”
他终于开口说:“久日未见,不想公主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我又何尝想这样?如果可以,我也想不顾一切的扑倒他的身边,像寻常姑娘一样,看看他这些年征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别的姑娘的气息。我会跟他置气,问问他为什么昨日没有早些来,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疼。
可是国仇家恨在前,欺骗之情在后,眼前人已非彼时人。除了与他针锋相对,我想不出来其他的方式来面对他。
只有这样,我才能掩饰对他情谊和对自己的恨意。
长久的沉默,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在慢慢的打量我,从头到尾,像是猛兽在审视他的猎物一般。
有些不自然,我又往里缩了缩,虽然没什么作用。
“我是来告诉公主。”他开口,“以后若是要闹,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您自己安安静静怎么割都没人管。”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眼底早已没有了什么情谊,留下的只有嘲讽。
本就不该奢望,自始至终,只有我不清醒而已。
若是以前,我就算打不过他,他这般的言语我也定要修理他一顿,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身心俱疲,我捋了捋被子上的皱纹,孚了孚碎发说,“我知道了。”
他没逗留,转身出了帐子。
我吞下了想要嘴边的呐喊,咽下了心中的怒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我要跟他认错道歉?
绝不可能。
想让我低头,除了我父皇,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
此后的日子倒也平静,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做一个透明人。萝卜青菜虽比不得山珍海味,但也乐得自在。粗布麻衣比不上华衣锦缎,倒是轻松不少。
是是非非,倒也不如活的乐观。
可这样的生活也并没有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