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物是人非(1 / 2)
“月昭,什么时辰了?”暗红色绣着白粉相间荷花的床帐内传来虚弱的问询声,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已没了声音。
“小姐,已经丑时了。”锦账被轻轻撩起用铜钩固定住,月昭将帕子沾了水绞干跪坐在脚踏上替瘦的快要融进被子里的楚菡擦着额头的细汗。
屋子里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颗颗滚落积在烛台上,有几根烛已燃尽,将灭未灭的火苗子摇晃着,誓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才甘心熄灭。
“他......”楚菡动了动嘴角,却只发出一个音节,只余双唇微微开合着,暗淡的双眸因为想到某个人而亮了起来,她想问“他在哪儿”,往日只要醒来便能看见他,下午人还在,怎得这会儿不见了?
“殿下有事在宫里耽搁了,已派了小五先回来送话,让您不必等他,忙完了便立马回来陪您。”月昭答道,见她眼眸迅速暗下去,满脸的失落,便安慰道,“殿下走前吩咐厨房做了您最爱的桂花糕,今日您只喝了药还未进食,这会儿可想用些糕点?”
楚菡嘴角微动,苍白秀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月昭急忙将桂花糕端来,她早将糕点分成小块,恰好是一小口的分量。用玉箸夹了块递到楚菡嘴边,她乖巧的张口含住,细细慢慢的咀嚼着,仅是吞咽便费了好大的力气。
吃了三块她便吃不下了,月昭又给她喂了些温水,替她顺了顺气,掌心内有些硌手的骨头令月昭忍不住鼻尖发酸。
“小姐,今日大夫说您的气色好了许多,肯定很快便能康复。”月昭忍住喉间的酸涩,挤出个笑容说道。
床上的人闻言点了点头,转眼便十二月了,她已病了三月有余,五皇子说待她康复要一同去赏上元灯会,他们还要去护城河边放河灯呢。想到这里,她感觉全身有了些力气,最近他也消瘦了许多,本就公务繁忙,不能替他分忧便罢了,还要因为自己分心,她得快点恢复才行。
外间的房门忽然被打开又迅速合上,些微冷风灌了进来,月昭赶紧给楚菡掖了掖被角。
玉承赫刚回来还来不及换衣服,进里间前将满是落雪的鹤氅解下丢在矮榻上,掀开布帘走了进来。先在烧得正旺的炭火边把双手烘烤热乎了,才走至床边坐下,修长的手指理了理楚菡额边的碎发柔声道:“醒多久了?”
“回殿下,醒了一炷香左右,用了些糕点。”月昭在玉承赫进来时便行了礼躬身候着。
楚菡漆黑的眸子亮若星辰,里面全是玉承赫俊逸的倒影:“你.....被父皇责罚了吗?”
她此时忽然吐字清晰,说完也不喘了,月昭嘴角扬了扬:五皇子果然是小姐的良药。
“无妨,左右不过训斥几句。”玉承赫似是不想聊这些,隔着被子握住她纤细小巧的手道,“只有你康复了,我才能放心。”
“我觉着好多了。”楚菡慢慢说道,笑着安抚他,“是我不好,令你担忧。”
双唇被他柔软微凉的指腹轻轻按住,制止了她自责的话,玉承赫摇了摇头,眼里情意深厚:“莫说傻话,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令你受苦了。”
言罢,他俯身在楚菡光洁白皙的额头印上一吻:“还有月余便是上元节,我们要比赛猜灯谜,你若赢了,我便应你十个要求,期限是一辈子,随时想起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提。你可不要心软,我已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月昭听着他低沉而轻柔的声音,眼睛又忍不住红了:小姐,你可一定要努力好起来,跟殿下长长久久的幸福下去才行。
“嗯。”楚菡应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若是要天上的星星呢?”
“我便去给你摘。”玉承赫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笑着说道,“无论你要什么,上天入地我都给你寻回来。”
“我只要你平安康健,旁的什么都不稀罕。”楚菡心中柔情万千,能嫁给眼前这个人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事。
“傻丫头。”玉承赫笑意更深,声音低了下去,“叫我怎么忍心呢......”
二人又聊了几句,楚菡有些困乏,想多看他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奈何浑身无力的很,方才还觉得很有力气,此刻又软作一滩水,眼前渐渐模糊,陷入黑暗前她看到玉承赫目光有些哀伤,有些不舍,好像还有些痛苦,唉,她怎么总是让他这般不好受呢?这个念头盘旋在脑子里,片刻后便没了知觉。
她感觉自己在黑暗里飘荡了很久很久,忽然被一股强劲而无形的力量拽着往前冲,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发不出声音,就那么被拉扯着一直向前撞进团柔软的墙内,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她像终于着陆了般,找到了重心和踏实的落地感。‘
叶宅内。
楚菡在院子里荡着秋千,绣着荷花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地上的碎石,柳叶黛眉紧蹙,心口紧紧抽痛着。自从知晓自己醒来莫名成了叶家的幺女叶菡后恍惚了几天,才慢慢接受现实:真正的楚菡三年前已经病逝,且楚家在她死去一年后因楚文颐怂恿皇子夺嫡犯下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半年前太子玉承渊被废贬至安都,五皇子玉承赫和六皇子玉承烨成了目前最有可能继任东宫之位的人选。
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跌入了地狱,爹娘弟弟全都没了,且玉承赫已与左相之女许清霜定了亲,半年后便要娶她作续弦。咬了咬唇,抬眸看向湛蓝无边的天空,几只雀儿三三两两的飞过,她连为家人流泪痛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叶菡是刑部书令史叶礼刚及笄的女儿,因一月前去结了冰的护城河上玩耍,不小心走到冰层薄的地方落了水昏迷数十天,据说当时看诊过的大夫都叹着气让他们准备后事,谁知最后又好了。
“姑娘,该用午膳了。”泱泱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从醒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仿佛变了个人,大夫说是受了惊吓的后遗症,她想怎样都依着她,慢慢便会好的。
“嗯。”叶菡将眼泪憋了回去,起身随泱泱去饭厅。
叶宅并不大,但她也有独立的小院子。书令史的职位俸禄很少,若不是刘氏的嫁妆丰厚,他们一家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因为家境普通的原因,对女儿便没那么多规矩,楚文颐任职御台史,时刻严于律己,对家人更是如此,楚菡从小熟读《女诫》,平日恪守礼节,行事谨慎,生怕出什么错影响父亲的仕途。嫁给玉承赫后,因着他的柔情宠爱,才偶尔在私下只有他俩的时候露出小女儿形态。
想到玉承赫,心口好似被刀尖来回得剜,她脚步一顿,单手撑住回廊的柱子,有些站立不稳。
“姑娘?”泱泱察觉到她不对劲,急忙扶着她,一边替她顺气一边焦急道,“胸口又痛了吗?”
“没.....没事。”叶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挺直背露出个苍白的笑容,“走吧,别让爹娘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