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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痴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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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大汉又问道:“那你如何寻他?”

男童被冻得哆哆嗦嗦,却突然精神一抖,咬牙切齿道:“我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黑衣大汉道:“你叫甚么名字?”

男童回道:“只记得两年前妈妈喊我雪儿。”

黑衣大汉问道:“你无意间助大师破了我的刀法,算是有缘,可想跟我习刀?”

男童问道:“习刀?刀可能杀人?可能助我报仇雪恨?”

黑衣大汉哈哈大笑,道:“棍能致人粉身碎骨,刀能致人头颅落地,你说能不能杀人?”

男童闻之,脸色大喜,道:“只要能杀人,甚么都可以习。”说罢,转向黑衣大汉,磕头道:“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且云大师见此,望向黑衣大汉,道:“若施主,你……”

黑衣大汉伸手一摆,道:“大师,即便你我不授他技艺,日后定也能寻得他人。如果有缘让若某来调教他,倘若他日后杀人成性,若某自有对策!这孩子颇具聪慧,骨质还可以,或许是块练刀的好材料,”

且云大师不语,一声阿弥陀佛。

黑衣大汉又问那男童道:“我可知道我的名号?”

男童道:“师傅请讲!”

黑衣大汉道:“江湖人称刀圣,我却自称刀痴,若长风!”

男童又跪拜道:“师傅收留徒儿的大恩,徒儿定将一世不忘,等我报仇雪恨,定要片刻不离师父身边,一生侍候师父。”

若长风又道:“你先莫口口声声叫我师傅。我若长风至今未收半个徒儿,倘若要收,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小儿。一看机缘、二看信念、三看天资。今日你我在此相遇,算是有缘。我来问你,你若跟了我,可做得到如我一般,一生只专注于刀法?”

男童凛然道:“只要报仇雪恨,雪儿甚么都能做到!”字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若长风道:“你为报仇杀人而学艺,实为江湖正派之大不容。但我若长风喜欢,话虽难听,但也是心中所想,比那些声称学武为了强身健体匡扶正义的一派虚伪豪言之词真实百倍。去他奶奶的正义,当今政权兵阀不断、江湖屡屡争斗,有几人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再说,刀不用来杀人,难道切菜不成?”

且云大师眉头紧皱,一声阿弥陀佛。

若长风又道:“机缘与信念,你尚且算是具备了。但这天资,我倒要对你细看数日,你可甘愿?”

男童起身,攥紧小小拳头捶了捶胸脯,昂首道:“师傅放心,雪儿虽然瘦小,但浑身有劲,不论习棍习刀,都不会让师傅失望。”

若长风哈哈大笑,道:“这天资,可不只是有劲,此事我自有办法甄别。你只记得自己乳名,我先来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男童大喜,道:“好,太好了!”

若长风想了片刻,道:“你叫雪儿,不记得姓氏,便以名为姓,也不算忘了祖辈。方才口口声声报仇雪恨,以后你便叫雪恨吧!”

雪恨一听,更是欢喜,手足舞蹈,在雪地里边跳边喊道:“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一僧一师一徒,踏着白雪,落步有声,向寺中走去。

兴国禅寺,三人吃完斋饭,且云大师道:“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若施主刀法精妙,这几日实在让老衲叹为观止。”

若长风道:“大师过谦!”

且云大师道:“若施主贵为江南盟盟主,统领南方各派,老衲有一事想询,可否助我寻得答案?”

若长风道:“江南盟盟主只是个虚名而已。凡是江湖大事,各派有各派的主意,若某不能奈他们如何,岂能算得上统领,这等虚名,早就该抛到九霄之外。大师有事情问便是,若某知无不言!”

且云大师道:“近两月来,大多数江湖正派围攻摩尼教,南方各派亦有所参与,若施主可否听闻摩尼教清风堂陆凌风的下落?”

若长风道:“大师说到此事,若某甚是惭愧!自重阳刀剑会以来,蓝衣盟联合南北各大门派讨伐摩尼教,引得江湖腥风血雨,荼毒生灵。全凭刀剑会上一番尚不辨真假的罪名,便如此兴师动众,若某对此不甚认同,无奈虚名就是虚名,若某一个江南盟盟主的名号,却无力阻止南方各派参与此事的决心。但方才大师所问的陆凌风,若某倒是听它人提过,此人自数月前清风堂堂址障日山被攻下后,便消失了踪影,下落不明。不知大师为何提起他?”

且云大师道:“陆施主曾借得本寺经书一部,答应一月后还于寺中,如今已过去将近三月。”

若长风道:“原来如此,摩尼教并非江湖正派,大师为何肯借他经书?”

且云大师道:“老衲觉得那陆凌风虽然能言善辩,却不是毫无道理之人,便答应了他们去藏经寺向两个徒儿借书。那两个徒儿一切都好,就是好赌,与陆凌风约定倘若他盗得经书三次,便借书与他。那陆凌风倒是守诺之人,前两次得手均未离去,于是我便撤走山下收书之众,安心放他去了。”

若长风哦得一声,若有所思,道:“听闻陆凌风的剑法,便是与我并称南刀北剑的剑圣杨青羽所授,不知大师可曾见得此人剑法?”

且云大师道:“陆施主的剑法如斗转星移,变幻无穷。老衲三百招内不能奈他如何?”

若长风一怔,不禁叹道:“据传陆凌风只习得杨青羽三式剑法,便有如此变幻,那杨青羽该又是如何?”说罢,低眉思索。

且云大师叹道:“老衲无缘领略杨大侠剑法,实属遗憾!”

若长风道:“若某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来到齐州,原本便不是为了蓝衣盟弄得什么刀剑会,只想有机会与杨青羽能有一战,如今他背负骂名坠崖而亡,江湖中除了大师,不知还有何人能助我若长风悟出新的刀法?”

雪恨见两人倏然默默不语,便昂首道:“师傅不要叹气,等徒儿学得了刀法,天下第一,管他什么剑圣枪圣,只要遇上了我,定叫他们败在我的刀下。”

若长风笑道:“雪恨,你有此等信念,甚好甚好,但且要记住,山外有山,你只管专心于刀,这天下第一之名,万万不能说得。”

雪恨昂首道:“师父号称刀圣,日后我若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定是辱没了师傅名声,即便不能说,雪儿也必定要做到。”他虽年仅五岁,这几句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志在必得。

若长风哈哈一阵大笑,道:“好!说不得,但是能做得。你这几句可真是说到我若长风的心思。”

正在此时,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和尚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身板结实,显是来兴国寺学艺良久。若长风见到他端上茶水,若有所思,指着小和尚道:“且云大师,这位小弟子如何称呼?”

且云大师道:“他前年来入我寺,现拜入护经院痴行之下,法号静心。”

“好!”若长风一拍手,又道:“大师,你我真刀实棍较量数日,不见高下,对棋比招,也未分胜负,若某实在心中难安,我想再留在寺中打扰数日,与大师再决胜负,不知大师肯否?”

且云大师一怔,道:“向闻若大侠一生痴心于刀,视名声于浮云,却好争个胜负,真让老衲领教了。但不知这一次又如何个比法?”

若长风道:“此事简单,不必你我亲自动手。静心小师傅既然在贵寺习棍两个年头,必是有一些功底。我与大师约定十日,我将在此十日内亲传雪儿刀术,十日后让他俩以木刀木棍较量高低,三局两胜,如是雪儿输了,便算我若长风败于大师手下,你看如何?”

且云大师叹道:“若施主何苦如此执着!老衲与那痴行徒弟虽然愚笨,但静心毕竟已习棍两年,且年龄又大了雪儿些许,让他俩代我们决定胜负,实在不妥!”

若长风道:“大师不必多虑,倘若十日后雪儿不及静心,我若长风甘愿认输。何况我若长风既然有心收雪儿为徒,必然要考验他的天资,这次比试,也算是大师帮我圆了此事。”说罢,转身问雪恨道:“雪儿,我只传你十日刀法,你可有信心胜了静心小师傅?”

雪恨不假思索,道:“师傅放心,雪儿必胜无疑!”

若长风又问道:“这十日,我必会倾心授你,倘若十日后你输了,以后便不会收你为徒,日后你也不要再喊我师傅,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没有御刀天资,你可记住了?”

雪恨点了点头,道:“记住了,师傅放心,雪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声音发自肺腑,信心十足。

且云大师见两人对答,心知若长风争强好胜之念坚决,未再回绝,默默不语。

只听若长风又道:“且云大师,若某还有一事相求!”

且云道:“若施主请说!”

若长风道:“既然是他俩代替你我比试,静心小师傅虽是痴行的弟子,但若某恳请这十日内大师亲自对他传教,以示公正!”

且云叹道:“也罢,老衲若是不允,若施主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若长风一声长笑,道:“若某谢过大师!”

兴国寺千佛崖有九大石窟,石窟中布有上百尊佛教凿石造像,乃是隋开皇七年至二十年间刘茂景所造的。

有一石窟名曰极乐洞。此窟有佛像二十余尊,最为宏伟、精湛。正面石壁上刻有西方三圣,正中央阿弥陀佛像高三米,跏趺而坐,左右侍立观世音、大势至二大士像,各高两米有余,三圣佛神态安详自如,雕工精细,线条优美,乃佛像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雪恨夜间随若长风在庙内休憩,第二日便跟在若长风身后来至极乐洞。

若长风凭借一柄长刀居御刀阁之首,数年间无人撼动,江湖尊称“南刀”。其刀法以刚猛凌厉见长,出刀间呼呼生风,刀光闪耀,恍如电闪雷鸣。

洞中,若长风问道:“雪儿,你可知我若长风的名字从何而来?”

“弟子不知!请师父明示。”

“昔年酒仙李太白有诗云,‘霜崖缟皓以合沓兮,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你可知是何意思?”

雪恨自幼父母双亡,未习得半点书经,哪晓得诗词含义,便道:“弟子一字不识,请师父指教!”

若长风道:“此句大意为白雪覆崖,霜峰连绵合沓,如长风吹起的海浪般汹涌波涛,于你我二人所处的此时此景何等相似!”

雪恨举目向洞外望去,但见白雪茫茫,雪峰绵绵起伏不断,好一派壮观景象!

若长风又道:“你我在千佛崖白雪中相遇,正合了我的名字,实属缘分,此为其一。其二,我若长风的刀法乃自己所创,姑且称作长风刀法。刀中要旨精髓便如同此诗一般,不论内力或是招式,力求守时如层山般连绵不绝、攻时如波涛般汹涌不断。你可明白?”

雪恨低头思了片刻,昂首道:“弟子明白!”

若长风朗朗一声“好”,迈步走向洞外,道:“方才那一招‘雪崩式’,你独自在此慢慢研习,夜间来庙里找我,看你如何个连绵不绝!”

待若长风走后,雪恨抽出腰间树枝,兀自练了起来。那一招“雪崩式”看起极其简单,师父连刺三刀,上中下三个部位,刀式缓慢,却闻得铮铮有声。

如此缓慢的三刀,何以称得上雪崩?

雪恨苦练了半个时辰,直至右臂酸疼,又换左手,再过半个时辰,便全身如散架一般,疼痛不止。他原本体型瘦小,力气有限,那半截枯枝更毫无分量,这一缓缓刺出,万物俱静,莫说雪崩,连个蚊子都奈何不了。

他靠在洞壁坐了下来,冥思起来,这般练下去,恐怕除了满身大汗,抵御了衣衫褴褛的寒冷,其它毫无益处。莫说十天,即便将这缓缓三刀习上十年,如何赢得了静心小和尚,更如何报得了父母之仇!

想到父母之仇,那阴森狰狞的笑声再一次浮现眼前。

他猛地站起身来,发疯似地将手中枯枝狠狠刺出,次次倾尽全身之力,不断嘶喊着:“杀……杀……杀……”那手中枯枝仿佛变为一柄长刀,前方不断闪现着那三个人的背影,他边追、边刺、边喊。

噗地一声,脚下一绊,他扑倒在地,枯枝跌落在前,仍兀自爬向前方,“杀!杀!杀……”泪水几近落下。

“不,我不能哭!我要报仇,我不哭,我不要做一个懦夫!”

他硬生生地将泪水憋了回去!

雪恨累了!

昨日他一夜未睡,自若长风答应要试收他为徒,他一直兴奋,等习得了刀法,便可以报仇了,他如何能睡得着!

可是现在,他太累了,他翻过身来躺在地上,举头盯着前方的佛像,与那洞壁上的西方三圣冷冷对视着,良久,终于陷入了睡梦之中……

一间茅屋内,三个蒙面大汉,均手握铁棍,站在一个女人面前,那女人倚在墙边,坐在地上,全身鲜血,衣衫透红。

“噗通……噗通……”,两根铁棍不断抽打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紧要牙关,一声不吭。

伴随着“嘎吱”几声,却是那女人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们在问甚么?女人却为何不吐半个字?

任凭那三人如何狂吼怒骂,雪恨却听不进半句,他太小了,刚刚过了三周岁的生日。生日那天,娘给她做了一碗面,好吃!那是他吃过的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然而,这时,雪恨却听到了娘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清晰、透红,如鲜血一般,滴滴淌进了他的耳中。

雪恨躲在茅屋后面,他几次想从前门冲进去。但是耳边却想起娘的声音:“雪儿,快走,不要回来,一定不要回来,你要是回来娘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还是想冲进去,哪怕娘从此之后一辈子不理他,他也要冲进去。

但是当他准备抬步时,却发现他的脚已完全不受控制,那件娘为他做的青衣裤子被他的尿液湿透,他怕了!

他又如何不怕,他仅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怕!

泪水泼面,湿尽衣衫!

那日,他发誓,从今之后,他再也不要流泪!

那日,他发誓,从今之后,他再也不会惧怕任何东西,他不要做一个懦夫!

那日,他发誓,他要报仇,杀尽天下所有的坏人!

又是一声“噗通”,却是第三个黑衣蒙面大汉,一记铁棍,砸在了娘的头上,伴随着咕的一声,三人停止了谩骂,扬长而去。

三人、三声狂笑,阴森狰狞!

“娘……”雪恨再一次惊醒。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冷颤,坐起身来。

他没有哭,即便是在睡梦中。

哭有何用?

这两年来,他已习惯了一切,不习惯又能如何?

他要做的不是流泪!

他拍了拍身子,对了,师父说要验证我的天资,何为天资?师父被江湖尊称“刀圣”,这般授我刀法定是有他的道理。

想到此,他站起身,拾起那段枯枝,继续缓缓刺了起来。

天色渐晚,雪恨回到庙里。

若长风手里提着酒囊,大大饮了一口,余光扫了扫雪恨疲倦不堪的身子,冷冷道:“练一遍我看!”

雪恨虽心中无半点底气,但见师父如此威严冷漠,不敢多言,遂抽出腰中枯枝,如若长风早上那般缓缓刺出三刀,他唯恐偏差太大,手中用力尽求平稳,越是如此,手腕及刺出的枯枝却越是抖个不停。

若长风见他颤抖地刺出三下,又猛喝了一口酒,道了一句:“今夜需尽早休息!”语罢,出门寻且云大师对弈而去。

雪恨见师父未对他这三刀作出任何评论,大为不解,呆呆地望着若长风昂首走出门外。

第二日清早,师徒二人又来到极乐洞。

若长风左手持着酒囊,右手抽出长刀,连续刺出三下,招式仍如昨日一般,直取上中下三个部位,然速度却与之前犹如天壤,凌厉迅速,刀光闪过,尽在一霎!

南刀若长风刺完三刀,“今日这般习练!”言罢,抬步向洞外走去。

雪恨愣在那里,不知所以,见师父欲走,忍不住问道:“师父,今日这招称作?”

“雪崩式!”若长风头也不回,说话间,已走出洞外。

雪恨更是一愣,呆呆良久,百思不得其解,也罢,今日这三刀刺出如此急速,我若练到这般田地,从背后杀个无防备之人应该是足够了!

想到此,他叹了一口气,竟自认真练了起来。

第三日清早,若长风变了招式,出刀缓缓,左砍一刀,又砍一刀,从上往下又劈了一刀,便抬步往外走去。

“师父,这一招?”

“雪崩式!”

第四日,若长风问道:“今日这招,我不于你演示,你自己可知晓?”

雪恨思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举起枯枝,左一砍,右一砍,上下一砍,倾尽全力,以求速度更快。“师父,是不是这样子?”

若长风哈哈一阵大笑,未作言语,又走了出去。

第五日更为简单,若长风未去极乐洞,只吩咐了一句:“今日无招!你自己去洞里练吧!”

雪恨独自寂寂来到洞里,深思良久,回想过去四日习练,心中疑惑万分。任他绞尽脑汁,不解其中道理,便只好在那洞中兀自乱舞了起来,时而刺,时而砍,时而劈,不时又皱眉琢磨一会。

第六日,若长风道:“余下四日,再倒着来一遍!最后一日我再跟你去那洞中。”

雪恨已经习惯,不再惊讶,哦了一声,便独自来到极乐洞。

这几日,他边练边思,树枝折断数十余根。每每几欲心生疑惑,想到师傅的名号,再想到父母之仇,便断然狂舞不止。他暗自鼓劲,即便有一丝丝希望,我都不能错过,我一定要打败静心小和尚,让师傅正式收下我。

最后一日,雪恨接过若长风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把木刀,心中禁不住一乐,终于有刀了,一蹦一跳跟在师傅身后来到洞中。他原本以为,从三岁那年,自己再无欢喜之事,可如今刀在手,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欢乐,虽然仅仅是一把木刀。

难道,这就是他的宿命!

雪恨静静地靠在洞壁站立,望向师傅,明日便与静心小和尚展开第一局较量,师傅定会传我上乘御刀之术。

若长风将目光停留在那遍布地上的断枝,蹲下身来,逐一凝眉观察,又思了片刻,起身问道:“雪儿,我先来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考虑仔细,认真回答!”

雪恨道:“师父请问!”

若长风问道:“树枝为何而断?”

雪恨一怔,想了片刻,回道:“奋力一劈,自己折断。”

若长风摇了摇头,道:“回答未至根源。我再问你,刺时断,还是劈时断?”

雪恨道:“刺出去不会折断,用力劈砍的时候却会折断。”

若长风又问:“为何?”

雪恨皱眉想了良久,怯怯道:“刺出去力气与树枝相向,劈砍时力量在树枝侧面,因此会断。”

若长风道:“此皆为万物之理,你尚年幼,解不得许多。但你今日需牢牢记住,四季变幻,天地万物,皆有天理,刀法亦是如此。等你悟得此中道理,便能利用天地万物之道,循天而行,以弱胜强。”

雪恨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他虽理解甚少,但觉得师傅所言句句含义高深,便暗自牢记在心。

若长风又道:“我方才细观你所折断的树枝,拦腰砍去的力度比迎头劈下的要大了许多,这点与常人不同。左手比右手更快,也与常人不同。这两处差异,于你而言,是益是缺,还看你日后如何利用。”

雪恨大惊,师父居然仅从树枝折断的纹理便断出他的出手之征,敬意更是大生,将他所言一一记在心里,又道一声:“徒儿谨记!”

若长风凝神望了他片刻,道:“今日你还是独自用木刀如往日般习练。”

雪恨大惊。

若长风道:“不论力量还是技法,你皆不如静心。明日对决,你必输无疑。但你需奋力缠斗,铭记静心的一招一式。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后两日,我要你两战全胜,你可有信心?”

雪恨顿时幡然,道:“徒儿定不会让师傅失望!”

若长风一扬手,道:“好!你自己练吧!”说罢,便又走了出去。

雪恨举起木刀,通身看了一会,心中喜悦,又忍不住将它贴近脸庞,嗅了又嗅,一股清新的槐木气味。

他清晰地记得,他家的茅屋门前便有一棵大槐树。那年,他爬上去掏鸟窝,重重摔在地上,娘边为他擦着爹爹采来的草药,边冷流满面。

如今,往事不堪,即便那间茅屋,那棵大槐树,他都记不得是在何方了!

雪恨摸了摸木刀之刃,倏然刺出,兀自习练了起来。

洞外,飞雪再次飘临,雪恨冲了出去,挥舞着木刀,呼喊着!

*******************************

飞雪飘絮,落入断崖之腰的一座洞边。

一个身披七彩羽衣,端庄秀丽,却又美艳绝伦的女子坐在洞边,双手捧着脸蛋,呆呆地望着前方。

“桐儿!你又在思念楚楚了!”身后,一个持剑大汉走上跟前,关心地问道。

那美貌女子转头望向持剑大汉,柔声道:“青羽哥哥,你都练了一早上了,歇息一下吧!”

这二人正是仙剑山庄少夫人谢雨桐与北剑杨青羽。

杨青羽反手背剑,走近谢雨桐,右手轻抚着谢雨桐,道:“桐儿,我虽自幼没有亲人,又生性粗野,不懂你这般思念心境,但眼见你这几日来愈加忧心,心中万般愧疚。如今天寒地冻,你万万不要过于伤神费体,再等数日,我定能将那顽石击碎,陪你去探望你的女儿。”

谢雨桐叹了一声,忧忧却坚定道:“青羽哥哥,桐儿早已下定决心,是万万不会再去仙剑山庄的。你我如今犯下悖于伦理大错,我只望一直陪伴与你,不想再见他人。”

杨青羽浓眉一皱,心中悔恨,道:“桐儿,都是我的错,让你如此难过?”

谢雨桐忙嘴巴一噘,伸出食指向前一推,认真道:“青羽哥哥,你不要这样说,这一切都是桐儿心甘情愿的。虽然当初迫于无奈,为了助你练成灵宝毕法更高境界以击碎顽石脱离困境,我才敢主动对你直言。但是……但是青羽哥哥,我是千般真实倾心于你。倘若没有此般困境,桐儿怎敢说出那日不知羞耻的言辞,这颗心,定是一辈子压在心底了。难道那样,我便开心了吗!回望与青羽哥哥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桐儿细细想来,这或许便是一种缘分。”

杨青羽听她如此一番言语,登时安心了不少,便道:“桐儿,自习了那龙虎之法,我近日功力大涨,体内真气愈加涌动,过不了多久,定能将那顽石击碎。到了那时,出去寻个僻静所在,我不再过问江湖之事,定要好好对你。”

谢雨桐莞尔一笑,愁容渐散,站起身来,拍手道:“青羽哥哥,你真好,为了我,你当真连那大大的堂主都不做了吗?”

杨青羽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摩尼教以众生光明为旨,意图救人于水火。可如今政局跌宕,民间江湖纷乱不止,世间千疮百孔,即便多我一个杨青羽,又能如何?”

谢雨桐见他言语坚决,隐居之心已定,心中欢愉无比,禁不住喜笑颜开,片刻,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青羽哥哥,你可还记得那景升上人之言?”

“景升上人!他说甚么?”杨青羽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谢雨桐道:“他说你我二人,似是有缘却如行云流水般虚无,似是无缘却如冬雷震震般形存。不知是何意思?”

杨青羽哦了一声,朗朗道:“那道士行事怪异无常,定是随口妄言,不需理会!”

谢雨桐兀自低眉斟酌了一会,倏然明眸一转,笑道:“他定是胡言乱语,我俩有缘已是千真万确,但怎能说是如行云流水般虚无呢?我都已经……已经嫁于青羽哥哥了!”

二人一番柔情蜜意。

夜间,冷风吹进,二人如往日一般走进山洞深处躲避寒意,地上铺满枯枝散叶,杨青羽将那羽衣及自己的破旧青衣盖在谢雨桐身上。他因习练《灵宝毕法》,在几日前便功力大升,体内真气自行上涌,虽是寒冬,却也勉强能应对下来。

之前,杨青羽曾提议让谢雨桐也习练宝法,但她嘿嘿一笑:“我既已有了青羽哥哥,以后又不再过问江湖,还习那玩意干啥!”言罢,兀自作词作曲,哼唱了起来。

翌日清晨,两人起得身来,经过一夜休憩,杨青羽感觉体内真气充沛,便道:“桐儿,我小腹处昨夜一直涌动不断,真气颇丰,咱们不妨再去那尽头试上一试。”

谢雨桐嗯了一声,钻入杨青羽臂弯,与他齐身而行。他俩早已熟悉了洞中环境,已不需借助火种,缓缓前行,不一会到了那洞的尽头。

杨青羽御动体中真气,凝于臂膀,缓缓举起长剑,四方四隅化了一道弧线,心中默念:“阳升到天,太极而生阴,以窈冥抱阳而下降;阴降到地,太极而生阳,以恍惚负阴而上升。一程式一降,阴降阳升,天地行道,万物生成。”

真气已足、意念已至、但见一道剑光,如风雷激荡,轰隆一声,如天崩地裂。那块巨大的岩石瞬间裂纹层生,化为数块。

**************************

这日晌午,兴国寺大雄宝殿当中,站立着两个男孩。

一个小和尚,年约七八岁,双手握着一根木棍。

一个衣衫破旧的瘦弱小子,年仅五岁,手里持着一把木刀。

不远处,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僧,一个体壮大汉。

只听那大汉一声“开始!”

那持刀的瘦弱小子举起木刀,呀呀喊着,向那小和尚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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