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昨日山高水远(1 / 2)
“昔年曾遇火龙君,一剑相传伴此身。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须知本性绵多劫,空向人间历万春。昨夜钟离传一语,六天宫殿欲成尘。”
作此诗者,乃唐朝末年一位著名仙道,道家内丹派杰出代表,此人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北宋末年王重阳创立全真道后,尊称其为全真道祖师。吕洞宾一柄长剑、一缕拂尘,往来于俗世之门,游走于山水之间,劝诫世人、度化邪恶,留下了流芳至今的千古传唱!
此诗寓意明了,阐述对火龙真君知遇授剑和钟离先生亲传点化的感恩之情。纯阳真人剑术若天地山河般包容万象、如星辰日月般变幻无穷。时人长嗟曰:“得纯阳一剑,幸三生哉!”然空觊仙剑,意循仙道劝世之语者,又有几许?
这时为后唐天成四年,据前朝大唐颠覆已二十余载,动乱频繁、政权更迭,千里无鸡鸣,万里堆白骨,但凡有志之士皆成帮结社,以求自保。纷纷江湖,兀自争斗不断。
却说山东奉符县泰山脚下不远处有一酒馆,名曰“封禅酒楼”,酒楼两层,竹筒碎木搭建,写有“封禅”二字的酒旗随风飘展,煞有一番田园风光。此时天刚放晓,楼上已有数桌客人饮酒畅谈,其中两桌几位客人提刀仗剑,大声轩然,俨然江湖中人。酒楼不远处,雾气中走来一队人马,四名壮年男子,一人身挎白布药箱,两人持刀,领头的手中握着一柄长笛。这四人前后护着一架马车,赶车的确是一个朗朗少年,脸蛋俊俏,面露微笑,身背长刀,颇有一番少年英雄气概。
掌柜的见有客人来至,忙喊小二招呼拴马。领头持笛大汉双手作揖,跃下马来,右手长笛一招,后面一名持刀壮汉揭开轿帘。下来人也是一名少年男子,面容清秀,步履轻盈,在五人的照应下来到客店内堂。
小儿招呼道:“各位客官,楼上请。”持笛大汉道:“不劳费心,就在楼下吧,烦请小哥在那角上摆两张桌子。”
“好唻……”店小二一声长调,搬桌椅而去。
那位背刀少年笑道:“蒋大哥真是多虑,我们到楼上去,把酒临风,岂不畅快!”
持笛大汉笑道:“晓云,江湖不平,颇多险恶,我们在僻静处把饭菜吃了早点赶路,免得引来是非!”
背刀少年“哼”的一声,没再言语。
这持笛大汉姓蒋名进酒,文武兼备,当年考取功名落第,遂一袋酒囊,一柄铁笛,独闯江湖,惩奸除恶,人送外号“醉笛书生”。大唐灭亡后,乱世中恶贼层出不断,蒋进酒感慨时局,惩恶之心逐渐消淡,遂拜入皇州“仙剑山庄”庄主陈士荣门下,打理杂务,久居简出。此次出门乃少庄主夫人回江陵省亲,因少庄主陈安邦有要事在身,遂命蒋进酒携庄内几位高手护送夫人。其它三人分别为樊无术、颜震,黄英。樊无术精通医理,当年以一双铁拳纵横江湖。颜震与黄英皆刀法精湛,投入仙剑山庄数年有余。
那骑马俊俏少年却是男装女装,姓谢名晓云,年方十五,是少庄主夫人谢雨桐的贴身丫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至深,如同亲胞,一向以姐妹相称。
那坐轿少年便是少庄主夫人谢雨桐,因年轻貌美,穿上男装,便仿佛一名清秀少年男儿。谢雨桐年方十九,乃江苏金陵人氏,其父谢天贤为人仗义,结良好善,“碎星刀法”更是江湖闻名,数年前在江陵购得水岛一处,取名“水榭听轩”,常有当朝官差和江湖人物出入,官民皆敬,尊之为“金陵刀侠”。谢雨桐从小随父习刀,颇得刀法精髓。去年初遂父愿嫁入仙剑山庄,夫妻二人敬爱有加,年尾便得一女,今年立秋返乡省亲,住了月半有余,想念女儿夫君,别了父亲,这便是返回河北秦州仙剑山庄的路上。
且说一行六人进店坐了下来,喊了几张泰山火烧,两碟凉拌豆腐,几斤驴肉,正在喝茶饮酒间,不远处又来了一队人马,等走近了,却是几个道士,为首者年约四十之旬,手持拂尘,背携长剑,其余几个较为年轻,皆是手握长刀。店掌柜见了,忙弓腰走近为首道长,笑脸迎道:“玉临道长大驾光临,小店荣幸啊,快快请进!”
玉临道长翻身下马,左右环视,道:“刘掌柜,今早可有其他人马过路。”
刘掌柜道:“没了,前方店远,经过的各位客人都在小店饮食,未曾有其他客官走过。”
同行一位年轻道长抢前道:“那就是了,师父,杀死大师兄的凶手肯定就在酒楼,待我去揪他出来。”玉林道长一声吆喝:“慢着,连凶手的相貌都未曾看见,你揪哪个出来?不要在此丢人现眼。”言罢,玉临道长拂尘一甩,进入店内。
那位年轻道长向随行众人招呼道:“大家把店守住了,小心凶手跳窗跑了。”
玉临道长微微点头,扫视了一下周边,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青布,径自向蒋进酒一众走来,道:“各位大侠,小徒今早遭遇不幸,可否让贫道看下衣角,抛去嫌疑。不便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蒋进酒略微沉思,想是道长的大徒弟被人杀害,临死前撕下凶手的青布衣角。遂起身道:“不碍事,道长看便是了。”说完,将衣服掀起,亮了开来。谢晓云又是哼的一声。
“多谢,事出有因,得罪之处还望大侠休要见怪!”看完,道长撇了谢晓云一眼,正欲走上楼去,猛然发觉这少年身边另有一人身着青衣,只是外面一袭白色长衣罩住,从衣扣缝隙中露出青布。于是转过身来,向那位青衣少年道:“这位少侠,可方便掀起外套,让贫道看下衣角。”
那青衣少年正是少庄主夫人谢雨桐,谢雨桐听到道长让她掀开外套,顿时脸生红晕,一时答不上来。谢晓云听到此处,忍无可忍,倏的站起身来,喝道:“欺人太甚,你究竟想干什么?”玉临道长一愣,若在平时,他应该看得出谢雨桐是女扮男装,但此时心念徒弟刚刚遇害,思绪亦是混乱,故未曾发现自己刚才一语失言,反而觉得谢晓云不领情,情况略显可疑。何况大徒弟风机子武功得其亲传,被一人几剑所杀绝非易事,除非有人暗中相助。如此来言,这几人杀死风机子岂不是大有可能?
玉林道长想到此,又道:“为何不可呢,贫道只是看下少侠衣角,别无其它意思,还请少侠允了。”谢晓云又待发作,蒋进酒一抬手,拱手道:“这位道长,我家公子绝非杀害你高徒的凶手,这脱衣示人还是免了吧,请道长枉开一面。”不料越是如此,玉临道长越是怀疑,他绝没想到被他要求脱去外套的却是一名已嫁女子。玉林道长心想:“此人这样一说,却是难以回却。若是强行查看,虽说这一众看似江湖人物,动起手来,贫道胜之不在话下,但若传出去,江湖上岂不说泰山派掌门在自己山下强人所难,坏了我泰山派的声名。若是不查,这几人又是极为可疑。”
这时,谢晓云见玉林道长犹豫不决,噌的一声,拔出背后弯刀,喝道:“不必再做多想,许与不许,先胜了我手中弯刀再说。”这一下大喝,玉林道长听出是女子之音,心想,难道这位相貌俊俏的白衣少侠也是女子。
正想到此,楼上一人笑道:“哈哈,什么泰山玉临,正义至尊,说出去让江湖人笑掉大牙,原来专做些逼女人脱衣服的勾当。”
玉林道长听到此,尴尬万分,正欲向谢雨桐致歉,这时,率众围守店门的二弟子雪机子叫道:“师父……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风机子大师兄,我听得出他的声音。”玉林道长情急之中,走向店外,拂尘一甩,仰头问道:“这位大侠,可是你……”
“不需问了,是我杀了那个不中用的小杂毛,什么泰山双侠,竟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真是老杂毛的高徒啊,哈哈,跟你做的都是一般事情。”楼上那人说完,朗声大笑,似乎浑不把泰山派放在眼里。
玉临道长撇了雪机子一眼,看到他低下头来,晓得此人所说不是无中生有,于是道:“我泰山派弟子犯下的事端我泰山派自会处理,无需外人插手,何况,你所说我的弟子欺男霸女,可有证据?”
楼上那人道:“何需证据,你身边的那位小杂毛亲眼所见,问他便是。”雪机子拔出长剑,也吆喝道:“竟是胡说,我们泰山双侠,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会做这种事情。我一直随在大师兄身边,什么都没看见,杀人偿命,现在我看你往哪里逃。”有师父在此,雪机子声音也显然底气足了不少。
玉林道长心下已明,沉思片刻,道:“无论怎样,我泰山派弟子犯下事端,无需外人插手,既然事已如此,如果你胜得过我手中长剑,贫道可饶你不死,你且下来吧!”楼上那人听后,咕咚咕咚几声,想是又喝了几口酒,然后从窗户一跃而下,落地如飘叶般无声无息,轻功甚是了得。这时,蒋进酒一行六人都转向窗外,看向来人。
那人一头长发蓬乱散在脸上,看身材相貌年近三十,一手持着酒囊,一手握着长剑,身披青衣,背负包裹,左边衣角果真少了一块。只见他嗅了下酒囊,摇了两下,将之扔向远处,大声道:“楼上的几位朋友,不妨也都下来吧。让本大爷来个痛快的。”
蒋进酒众人一愣,此人心思缜密,目光如炬,于谢雨桐进店寸步之刻辨别男女,想来还有帮手在此,怪不得对泰山派无半点惧色。这时,又从楼上跳下三人,围成一圈,却是对着青衣人,领头的身材颀长,手中长棍一指,道:“陆凌风,我蓬莱派和泰山派都在此,现在我看你往哪里逃?”那人甚是巧言,一句话把泰山派说道在内,想是告诉泰山派两派联手,共同应敌。
陆凌风笑道:“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蓬莱四仙,怪不得一路跟着我,不过几日前有一个已经成了我的剑下鬼,今天我就让你们三个一起去见他。”蒋进酒心道:“蓬莱四仙近几年出入江湖,名声不错,却不知这位姓陆的为何又跟他们结下仇恨。”
这时,只听玉林道长道:“哼,我道是什么人管我泰山派的闲事,原来是邪教逆贼,这下更是说明我徒风机子的清白,你们把他围起来,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陆凌风有多大的能耐。”刚说完,泰山派数名弟子团团将陆乘风围住。
面对数人包围,陆乘风面无惧色,他捋一捋眼前长发,道:“呸,邪教?我教教旨以苍生为念,扶国扶民,又岂是你们这些面善狼心的虚伪之人所能相比,风机子行为不端,就是该杀,至于你们蓬莱四仙,哈哈,早该成为蓬莱四鬼……”尚未言罢,拔出长剑,刺向蓬莱小仙胸膛。此人说话间环视众人,察觉蓬莱小仙离己最近,破绽比其他二仙较大,想是先发刺伤一人,缓解重围。
那蓬莱小仙见陆凌风一剑刺向自己,忙挥铁棍格挡,哪知这一剑却是虚招,剑光一闪,又向右肩刺来,这时,蓬莱大仙和二仙眼见小弟招架不住,早已齐身而上,一根棍抡向陆凌风脑后,另一根却是扫腿而来。这时,只见陆凌风脚底一蹬,悬身从两棍影之间脱困而出,右手长剑回收一刹,随身旋转中刺向蓬莱大仙肘部。只听“哎呀”一声,大仙铁棍落地,左手捧着右手肘,鲜血直流。
“好一招声东击西!”谢晓云忍不住叫道。“晓云,不要插话。”谢雨桐拉了一下晓云手臂,轻声道。陆凌风显然已经听到,微微一笑,扫了一下蒋进酒等人,眉头一皱,笑道:“哈哈,你们……”话音未落,身影一闪,却又是一剑刺向蓬莱小仙。蓬莱小仙一惊,冷汗瞬时遍满全身,来不及挥棍格挡,忙向后弯身避过,此时下半身确是门户大开,只待陆凌风剑身一挥,两腿必然齐齐斩断。这时,蓬莱二仙顾不得多想,挥棍直向陆凌风腰身扫来。却不料,陆凌风剑光一闪,从小仙腿前掠过,直刺二仙手腕而来。剑光极快,未等二仙长棍近身,陆凌风长剑已刺中二仙手腕,二仙长棍脱手而出。“哎呀”又是一声尖叫,二仙左手握着右手腕,鲜血亦是直流。
接连两招,刺中两人,刺中二仙的一剑更是快若闪电,迅速无比,众人大惊。蒋进酒想了片刻,亦未看出此人剑法出处。谢晓云口无遮拦,问道:“樊大哥,这位陆大侠的剑法真的出奇,你见识广,你看这人剑法出于哪一门派?”樊无术摇了摇头,亦是不知。
玉林道长哼的一声,道:“歪门邪道,徒儿们退下了,待为师来领教他几招。”泰山派众弟子见陆凌风招招见血,剑无虚发,皆是心惊,一听师父此言,忙散了开来。
那蓬莱三仙闻声,也退身而立,静观局势,口中却骂声不断。
玉林道长拂尘交与弟子,拔出长剑。不料,陆凌风一个纵身,落到雪机子面前,长剑一横,架在雪机子颈前,道:“玉林道长,大爷本想跟你招呼几招,但眼下有要事在身,必须走了,烦请你不要跟来,不然泰山这余下的一侠也要成为泰山一鬼了。他日有缘,必将领教。”说完,轻提雪机子跃身上马,斩断缰绳,纵马而去。
突变丛然,玉林道长一时无策,眼望远去的马骑消逝,率众纵马跟去。
蓬莱三仙自觉功夫差人太多,脸面无光,拾起铁棍,骂骂咧咧,相互扶持而去。
却说蒋进酒几人看罢恶战,均觉陆凌风剑法实在怪异犀利,蓬莱三仙在江湖也是有好些来头,却竟被此人招招逼中。谢晓云灵牙利嘴,却也一时无语,陷入沉思。
待泰山派一众离去后,谢雨桐笑道:“我们的晓云怎么了,是什么把你这小丫头的嘴堵住了呢?”谢晓云翘嘴道:“姐姐,你又取笑我了,哼!”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少庄主的剑法……”樊无术正声道:“晓云,又在想什么,我们名剑山庄的剑法乃江湖正宗剑法之集大成,少庄主更是天赋秉义,刻苦勤奋,剑之境界哪是这位陆凌风所能相比。何况陆凌风方才几招诈术当先,那蓬莱四仙武功平平,算不得什么。”
谢雨桐问道:“蒋大哥,据传当世江湖剑术最高者,是一位人称北剑的汉子,可当真有此人?”蒋进酒道:“我退出江湖有些年头了,尚未听旁人说道。只是大庄主曾经言及过此人,说北剑近年来方入江湖,剑术超群,望有朝一日能够当面切磋。至于是否当真有此人,却也是将信将疑!”
樊无术道:“无论如何,这段路程大家小心谨慎,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谢晓云撇一下嘴,道:“哼,那又怎样,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找我们的麻烦,先让他尝尝本姑娘碎星刀法的厉害。”
樊无术付了酒菜钱,众人上得马来,蒋进酒、颜震在前带路,樊无术、黄英跟在谢雨桐的马车之后,谢晓云赶车,一行人继续向北赶去。
过了小段路程,山路愈加崎岖,车行颠簸。时值中秋刚过,一边树林杂草郁郁葱葱,一边乱石山涧水流潺潺,时而传来几声雁叫,更显得空旷清幽。众人于行程中尽赏秋色,浑然忘记了适才酒馆外的搏杀场景。
正行间,突然,乱石中闪出一个人影,蒋进酒、颜震齐声喊道:“什么人?”“是我。”那人回应道,说完,身形一晃,倒地不起,手中长剑落地有声。
蒋进酒挥动长笛,颜震纵身下马,握紧单刀,走了上去。“大哥,是陆凌风。”颜震回首道。
蒋进酒驱马赶上前去,看个仔细,那人正是刚才在酒馆两剑逼退蓬莱三仙的陆凌风,此时不知为何却是倒地而卧,微微发出呻吟之声。这时,谢晓云也下马过来,走近陆凌风,道:“蒋大哥,这人莫非中毒了。”蒋进酒道:“有此可能。”说完向樊无术一招手,樊无术也下马走上前来,与此同时,颜震牵马来到谢雨桐马车后面,持刀而立,警惕四周。
樊无术翻看了陆凌风的身体,见他口吐泡沫,伸手把脉,道:“似是中毒迹象,但衣着无损,没有外伤,想是毒从口入。”蒋进酒迟疑道:“这人离开酒馆才片刻功夫,何况已酒足饭饱,怎会如此?”
谢晓云抢道:“蒋大哥,你们先不要分辨如何中毒,还是先救人吧!”蒋进酒迟疑片刻:“这……此人是正是邪,我们尚且不知,怎能……”谢晓云白了蒋进酒一眼,奔到轿前,娇声道:“姐姐,刚才那个陆凌风陆大侠中毒了,现在倒地不起,你让樊大哥救他一命吧!”谢雨桐掀开轿帘,未加思虑,便道:“樊大哥,此人若真是中毒,你就救他罢了。”
蒋进酒驱马过来,道:“夫人,我们对此人不甚了解,何况方才泰山派掌门玉临道长称他为邪教逆贼,善恶难分匆忙救人,我担心……”谢晓云小嘴一撅,道:“哼,我看那玉临道长才是歪门邪道,看他那两个徒弟,什么正义至尊,泰山双侠,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这一句,倒把陆凌风骂泰山双侠的话给用上了。
蒋进酒正要再言,谢雨桐道:“蒋大哥,不管怎样,此人现在却是加害不得我们,见死不救,若真是名门正派,日后反倒落下江湖人的闲话,还是尽力救他吧。”蒋进酒拱手道:“夫人说的是,属下这就着樊无术尽力医治此人。”片刻间,几人将陆凌风抬至厚厚杂草之上,樊无术凝神搭脉,将他的凌乱长发撩至耳后,仔细观其面色,只见浓眉宽广的脸庞隐露出淡淡紫气。谢晓云持着陆凌风长剑,立在一侧,呆呆望着,却是一言未发。樊无术从背上摘下包裹,摊在地上,打开其中两个皮囊,一个尽是雄黄、川北,芦根、干参、鹿茸、茯苓等诸般药材,另一个却是瓶瓶罐罐若干。樊无术取出少许雄黄、茯苓,放置一小罐中同研为末,再取一小瓶滴入罐中少许药汁,添置半罐水,摇匀,扒嘴于陆凌风饮下。陆凌风却也并未毫不醒事,兀自将药汁悉量饮进。
樊无术起身道:“蒋大哥,此人所中之毒没甚要紧,想是江湖常用的青蛇散,食药后半日毒性即可解除,只是淡毒伤神,只怕在这两天内力不能施展,否则易致残毒蔓延,更伤身心。”蒋进酒微微颔首,道:“恩,只是需要半日毒性方可解除,我们急需赶路,此人如何处置是好?”
谢晓云刚要言语,谢雨桐已下得马车,来到跟前,道:“蒋大哥,不若将此人抬入轿中,我遂晓云一共赶车,待响午此人毒性散尽后,便将他打发走了,你看如何?”听到此,樊无术立刻道:“夫人,这样恐怕不妥,陆凌风刚与泰山派结仇,若稍后泰山玉临道长赶来质问,岂不将我们牵连在内?”谢雨桐点了点头,微微沉思,良久不语。
谢晓云道:“我看未必,那一众泰山师徒早已远去,一时回来不了。我们将陆凌风藏置轿内,难道他们来了还会搜查不成。”说罢,自想也过欠妥,又道:“即使他们返来,将人给他便是,难道他们还会强加为难,我们水榭听轩和仙剑山庄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晓。即便不给他人,想他那一帮道众也奈何不了我们。”
谢雨桐思了片刻,也道:“也罢,蒋大哥,就如晓云所言,总不能见死不救,如若不然,我们善心大发的晓云姑娘恐怕不会安心。”说完,轻轻笑了起来。虽然身着男装,一笑间脸颊上露出浅浅两个梨涡,伴之眉弯鼻挺的俊俏脸蛋,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妙龄丽人。
谢晓云明眸一转,脸生红晕,道:“姐姐,讨厌,你又取笑人家了。”
这姐妹间一笑一嗔,浑没将当下的险境搁在心头。蒋进酒等人跟随仙剑山庄庄主陈士荣多年,饱经险恶,原不是苟且怕事之辈,只是保护少庄主夫人一事非同一般,一路走来行事更为谨慎。当下夫人既然如此说来,这四人便无再言,心下想,按听夫人吩咐,如若真有不测,我等四人竭尽全力,誓死保护夫人安危。
且说一行六人将陆凌风安置在车内,谢雨桐与谢晓云坐在车前两侧,继续上路。行了不久,山路变得愈加宽敞。朝霞辉映,泰山之势俨然在望。蒋进酒不禁吟道:“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北眺崿嶂奇,倾崖向东摧。洞门闭石扇,地底兴云雷。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银台。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哒哒哒”,两骑快马从后面驰来,赶到前面,勒住马步,转过身来,四下打量着蒋进酒一众六人。两个和尚,皆身着黄袍僧衣,年约四十几许,皆面相慈善,质朴宽厚。其中一僧双手合十,道:“诸位侠士,老衲打扰了,敢问可曾看到一位青衣壮年剑客从此路过。”
谢晓云听罢,心下暗道:“不妙,难道这个和尚说的剑客可是陆凌风?”想到此,忙抢道:“哦,剑客?你们说的可是一位身形硬朗,面部宽广,眉毛浓厚的青衣男子?”
那位僧人一凝神,道:“正是,那人可曾从此路过?”
谢晓云正了正神,面色正经的道:“是的,那人是骑马赶过去的,有一段时间了,现在追赶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未待僧人答话,晓云又道:“但不知两位大师找他何事,难道他也……难道他与大师有甚过节?”
那位僧人道:“过节却是没有,只是他借得本寺一本经书,需找他讨还。多谢姑娘了!”言罢,二人未等谢晓云再问,匆匆拔马回身,疾驰而去。
六人继续前行,半刻工夫,“哒哒哒”,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
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腰悬宝剑,背负包裹,来到跟前缓马而行。身后跟随两个年轻道士,青衣道袍,均是腰悬长剑。见到来人,谢晓云不禁暗道:“不好,又来了两个道士,难道是泰山派找陆凌风来了。”
那锦衣少年眉毛上挑,下颚尖锐,两只眼珠转个不停。他打量了一下谢晓云,再盯了谢雨桐片刻,而后双手抱拳,方道:“本人九峰山纯阳宫俗家弟子刘子银,不知两位姑娘如何请教?”谢雨桐二人身着女扮男装,此人自感一语点破,得意之情盎然于脸。
见到来人贼眉鼠眼,蛮无礼术,谢晓云便怒从心生,刚要斥骂,这时,蒋进酒道:“不知这位少侠有何指教,我众人亟待赶路,有事不妨直说。”
“好说,好说。”刘子银驱马来到蒋进酒身侧,扭头间仍瞥了谢雨桐一眼,对蒋进酒道:“失礼了,敢问这位大侠,可曾看到一名青衣剑客从此赶过。”
蒋进酒略加迟疑,道:“见过,但是已过去良久,稍前有两位和尚也奔他而去,不知少侠找他何事?”
刘子银见他们携家带口,必是赶路之人,不疑有他,道:“多谢大侠!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告辞!”长袖一挥,带领那两个道士纵马向北追去。
蒋进酒一行人又醒了数十里路程,日近中午,突闻得车轿中一声低吟,想必是陆凌风已醒了过来。谢晓云转身掀开车帘向内探视,只见他已坐了起来,道:“这位大侠,你可是醒了!”
只见陆凌风挪动身体,上得轿前,扫视众人,拱手道:“在下摩尼教清风堂陆凌风,多谢诸位搭救之恩!”说罢,便伏于轿中欲将叩谢。
“我等只是萍水相逢,顺手而为,陆大侠不必多礼。”蒋进酒指了指前方,又道:“前方有一处镇子有马匹贩卖,等到了那里,我等就此别过,望陆大侠见谅!陆大侠伤势不深,稍加调理,几日便可康复如初。”言外之意便是望他早早离开众人,免得受无辜连累。
陆凌风闻言,明白所以,便弓身而起,欲即刻下车离去。
谢晓云忙道:“陆大侠,你伤势未好,等到了前头镇子再离去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陆凌风正声道:“多谢姑娘好意,我已无大碍,不知各位恩人如何称呼,它日有缘再见,陆凌风定当报答救命之恩。”他先前虽中毒身体不能自已,但意识尚是清醒,对谢晓云的执意搭救之词听得明白,心中对她尤为感激。话音落定,已缓缓下得马来。
谢晓云将同行众人做了介绍,陆凌风一一拱手感谢。
这时,林中一声悉数,两人两骑闪了出来,众人望去,正是先前那两位黄袍僧人。
两位僧人双手合十,一位道:“阿弥陀佛,三日已过,恳请陆大侠遵守承诺将经书归还我兴国寺!”
陆凌风见此,笑道:“痴行痴言两位大师,我陆凌风的确不是有意拖延违约,只是借得经书之后忙于其它,一直尚未开卷拜阅,还望宽限陆某几日!”
痴行道:“施主有言在先,岂可反悔?”
陆凌风眉头一皱,又笑道:“我陆凌风当然是言出必行之人。既是如此,敢问痴行大师可记得我先前所作出的承诺之词!”
痴行痴言两僧相互对视,均为不解,踌躇片刻,痴行道:“当然记得!陆施主亲口承诺,如若赢得我俩,便将经书借阅三日,三日之后完整奉还。”
陆凌风道:“正是如此,那陆某再请教两位大师,何为借阅?”
痴行答道:“所为借阅,自然便是借来之意,陆施主何出此问?”
陆凌风道:“说的极是!那陆某再问,两位大师都是佛家高僧,可知修行一词如何解释,何为修,何为行?”
听到这里,蒋进酒众人明白过来,陆凌风是在咬文嚼字为己辩言,谢晓云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看那痴行痴言二僧,却朴实憨厚,茫然不知所以。
痴行见他扯到佛家,更是不解,茫然道:“修心修性,以督我行,便是修行。”
陆凌风又问道:“既然如此,只修心修性,却不督其行,放任自己,胡作非为,算不算得修行?”
痴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等妄语,那当然算不得修行!”
陆凌风道:“那便是了,既然只修不行,算不得修行。那我先前许下的借阅之言,只借未阅,如何算得上借阅?”
痴行痴言两位高僧乃是兴国寺护经禅师,自幼遂方丈且云大师念经修佛,满怀慈悲,一心向善,憨厚质朴,哪经历过如此世故之言,一时四目相对,呆呆无语。
见两僧不语,陆凌风追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究竟算不算得,请大师给予回答?”
痴行无可奈何,只好道:“只借不阅,当然算不得借阅!”
陆凌风拱手道:“两位大师如此坦言,心如流水般透彻,陆某佩服!既然如此,待陆某阅经三日后,自当亲手奉还,还望大师莫再一路追随,只管回返寺中等候。”
看到两位高僧紧皱眉头,手足无措,谢晓云姐妹会心相视,捂着嘴巴偷笑不语。
片刻,终于听那痴行道:“也罢,既然如此,陆施主何时完成阅经三日,还望明示!”
陆凌风想了想,道:“陆某不敢隐瞒,借书之前所述未曾有半句谎言。此宝法乃是陆某为兄长所借,等见到兄长,方可令其阅经三日,此时此刻实在无法明示二位大师!”
谢晓云众人一听,陆凌风如此大费苦心借得经书,却是为了别人,心中大为诧异。
痴行绞尽脑汁良久,倏然眉头舒展,似是有了主意,道:“既然如此,我二僧紧随施主脚步,待施主所说之人阅了经书,便携经归寺,可算不得失约!”
谢晓云一怔,止住笑容,转头望向陆凌风,好奇地看他如何应对。
陆凌风微微一笑,似是早就有了主意,道:“此事当然算不得失约,但你俩寸步不离陆某身侧,难免打扰我的清净,既然有所僵持,不妨再以先前之法作出定夺,两位大师可肯与陆某再赌一局?”
众人一愣,看这两位高僧憨厚至此,定是遵守清规戒律,怎会与陆凌风以赌局论定结果。
却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痴言大师突然笑颜逐开,拍手道:“甚好甚好!如何个赌法,陆施主快快说来!”
陆凌风道:“我所借的宝法乃是当年纯阳真人留下的御剑真气要诀,且云方丈与两位大师偏是不信,说是什么修心修德之经,不懂得善用。既然如此,我们就以剑法来决出胜负,你们意下如何?”
痴行大师道:“陆施主面色有异,气息不稳,想是中了山野之毒,如何与我俩比剑!”
众人大惊,那痴和尚数步之遥便看出陆凌风体内中毒,对医术必是精通,眼力及其内力更是无比深厚。
陆凌风道:“这个简单,只要两位大师肯答应,我自有办法!”
痴言手舞足蹈,拍手道:“答应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