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向死而生(2 / 2)
“如果我……”林玉衍原想说若我死在半道上也不必伤怀,可不知怎的到如今却有些说不出口。
“没有如果。”王安拿一张干净的褥子裹住林玉衍,温声道:“其余的事我会打理好,你不用操心,安心睡一觉吧。”
林玉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阖上眼,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
“郎君,外头的雨渐渐小了,是否要准备启程?”康瑞问。
王安的视线仍旧在林玉衍身上,算下时间林玉衍已经昏睡了十二个时辰,不能再等下去了。
“吩咐下去准备启程。”王安沉声道:“派两人去将马车上的蓑衣和油伞取来,霁微再也受不住一滴雨。”
康瑞何尝不知道林玉衍的身体,当下便吩咐人去取挡雨的物什。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王安便背起林玉衍阔步向院外的马车而去。
“郎君。”在王安准备上车之际,康瑞叫住他:“您昨天守了少爷一夜,要不然您去歇歇,少爷这头让我和天青来照料。”
“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就是让我去歇着,我也歇不下去。”王安拍拍康瑞的肩膀:“你们想想法子,在后头的马车把风寒药熬好,再温些热水和清粥。”
“郎君放心,小炉子已经烧上火了。”康瑞道。
“那就好。”王安从怀里抽出一封信:“这封信很重要,叫康凌快马加鞭送到驿站,以最快的方式送回燕州。”
康瑞收好信,替弟弟保证道:“康凌定不会辜负郎君的交代。”
将所有事都嘱托完毕,王安这才登车。车内他提前铺好了褥子和毯子,林玉衍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王安挨着他坐下,指尖探到他的气息,那颗悬起来的心总算放下,王安执起他的手。
快些好起来吧,霁微。
林玉衍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虚虚实实,浮浮沉沉。
明知是镜花水月,可林玉衍仍旧不愿醒来,因为这场美梦中不见病痛愁苦,只有团圆幸福。
直到似有一个声音从天边传来,由远及近,一声声地唤着霁微。
“霁微。”
“霁微。”
“醒醒。”
林玉衍的羽睫抖动一下,忽地睁眼。
“你醒了!”
林玉衍偏头去看那惊呼之人,是张极为熟悉的脸,他像是丢失记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这是他家的那个呆子,王安。
王安眼眶湿润,看着清醒过来的林玉衍有种死而后生的感觉。
这已是林玉衍昏迷的第三天了,大夫已经放弃,他求了又求,昨晚大夫施了最后一次针。
他想大概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昨晚那种深深的绝望,那位白发苍苍的大夫用极其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我已用尽我毕生所学,可你家少爷天生体弱,又受刀伤,再加之风寒摧残,已到油尽灯枯之时。若你要救他,有一法子极为冒险,若是成他便能活,若是不成他便会死,若你如今什么都不做,或许他还能如此昏睡几日。你要如何选?”
王安此一生从未有过对无力二字有如此深切之体会,无人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做下的决定。
所幸上天怜悯,林玉衍醒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林玉衍一说话就感觉到嗓间传来的剧痛。
“三天。”王安把林玉衍扶起来,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我们现在在船上,再有几日就到燕州了。你现在要好好休养,旁的事情莫要去想。”
说话间,天青已经将大夫请来。
“郎君,大夫到了。”
王安放下勺子,腾出床边的空位留给大夫,静静地立在一旁。
大夫一手把脉,一手抚着胡子,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大夫收回手,缓缓道:“性命无碍,还需好生调养。”
王安松了口气,性命无碍这四个字原来如此悦耳。
“多谢大夫,这几天幸亏有您全力相助。”王安诚恳地道谢,原先这位大夫只是发多而白,但现在看上去头发似乎少了许多。
“客气客气。”大夫看上去也轻松不少:“你家少爷背后的刀伤还需勤加换药,不可掉以轻心。”
“明白。”王安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意:“我送送您。”
“不讲这些虚礼,好生照顾病人就是。”大夫收拾好东西:“等船靠岸,我也该走了,届时不必出来相送。”
既然老大夫已经这么说了,王安自然要顺着他的心意,连连道好,再三表达感激之情,老大夫一步三客气,最后还是天青把人送回房。
大夫走后,王安陪着林玉衍喝了些清粥,林玉衍身子疲乏又睡下了。
直到夜半三更,林玉衍才醒来。
这次他的精神显然要好了许多,躺了这些天他浑身乏力,想要自己下床走动一二,可这腿脚一往下放,却不是地板的触感。
林玉衍坐直一看,王安这呆子竟挨着他的床边打了地铺。
自打林玉衍病倒,王安就没有睡过整觉,他心里挂念着林玉衍的身子,连睡觉都提心吊胆,不敢睡得太死,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林玉衍动静不小,他自然察觉到。
王安做起来问:“可是想喝水?”
“我想起来走走。”林玉衍道。
“好。”王安起身,把地方腾出来,站在林玉衍身边,一手虚扶着他的腰。
下地的一瞬间,林玉衍的腿打了个闪,但适应之后就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行走自如。
林玉衍推开窗,只见一轮明月挂于海上,甚美。
王安把大氅披在林玉衍肩头:“海上风大,莫要着凉。”
“多谢。”
林玉衍拢了拢衣服,然后看向远处。
许久,他忽地开口。
“我想你说得对,这世间的确还有许多我不曾见过的壮丽山河。”